第87章:影子少半寸,鼻疤的投名状
  浴室窗窄,只够一个人侧著身子钻出去。
  铁拐李先把布草车上的摺叠梯从通风井外接住,又把假肢卡进墙缝里,硬给程小金垫出一段落脚的地方。
  程小金钻出去时,袖口擦过水管外壁,潮冷隔著布料贴上来,顺著小臂往里钻。
  他赶紧缩手。
  铁拐李在后头压著嗓子骂:“让你別碰水管。”
  “没碰著,隔著袖子呢。”
  “隔著棺材板也算埋了。”
  程小金这回没顶嘴。
  十三层外侧的检修平台被雨打得发滑,风卷著细雨扑到脸上,楼下车灯来回扫,酒店背面那条窄巷里堆著一摞空酒箱。
  铁拐李把图纸塞进防水袋,低声催他:“先下去。”
  程小金回头望了一眼鼻疤房间的窗。
  窗帘后还有一点黄光。
  “李哥,他刚才提了姓沈。”
  铁拐李一手扶著管道,眉头压低。
  “南洋线那个姓沈的?”
  “我不知道。”
  “別琢磨了,今晚先活著回去。”
  楼道里传来人声,隔著墙也能听出急劲儿。
  “人呢?刚才保洁车哪去了?”
  铁拐李脸色沉下来。
  “他们回过味儿了。”
  程小金扫了眼平台尽头。
  “往哪儿走?”
  “往下走不了,九层有监控,往上,天台。”
  两人沿著外侧铁梯往上爬,雨水从铁梯缝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程小金每上一层,指尖就麻一阵。
  他不敢用手掌抓栏杆,只用袖口裹住铁条借力。
  铁拐李在前头回头看他。
  “撑得住吗?”
  “撑不住你背我?”
  “你这嘴比腿耐用。”
  “那就行,还没到报废的时候。”
  爬到天台门外,铁拐李摸出薄片,贴著锁孔拨了几下,门开了。
  天台上风大,雨也更密,冷风从楼顶设备间穿过,呜呜作响。
  两人刚进去,楼下安全门那边就传来开门声。
  “上面找。”
  程小金拽著铁拐李躲到水箱后头。
  水箱两个字往脑子里一钻,他后背跟著绷紧。
  铁拐李也看见了,压低话音:“別靠太近。”
  程小金点了点头。
  两名保鏢推门上来,手电光扫过地面。
  “没人。”
  “消防门锁刚被开过,肯定上来了。”
  “老板说別闹大,酒店还有客。”
  “那就堵电梯,查监控。”
  手电光从水箱边擦过去。
  水箱底部,有水滴落下。
  啪。
  程小金袖口里的手攥紧。
  第二滴水落下来。
  地上的水渍慢慢爬开,排出一个弯弯曲曲的数。
  一。
  程小金咬住舌尖旧伤,血味在嘴里散开。
  铁拐李低头瞧见那点水,脸色也变了。
  “別让它接著数。”
  程小金没带乾隆通宝,只能摸出那枚普通黄铜钱,隔著袖口按下去。
  铜钱压住水渍,水痕散了一片,很快又从边缘冒出来。
  二。
  保鏢听见了动静。
  “谁?”
  手电光转了过来。
  铁拐李抓起旁边的废拖把,朝远处设备管道扔过去。
  哐啷一声响。
  两名保鏢同时回头。
  “那边。”
  他们朝响动那头跑过去。
  程小金趁这点空当,把菸灰缸按在水渍旁边,贴著牙缝挤出一句:“爸,借个火。”
  菸灰缸底那道竖弯鉤暗记贴住地面。
  水渍跟著晃了晃。
  程小金指甲根的青色又往外顶了半分,疼得他舌尖旧伤继续渗血。
  地上的数没再往下排。
  铁拐李一把拽住他。
  “走。”
  两人从另一侧天台门下到十四层,又借员工电梯绕回洗衣房。
  到后门时,佟可心撑著一把黑伞等在巷口。
  她一眼看见程小金脖子上的红痕,脸色立刻变了。
  “谁弄的?”
  程小金摸了摸脖子。
  “鼻疤给我量了个领口。”
  “我问谁弄的?”
  铁拐李在旁边接话:“刀。”
  佟可心上前一步,拉开他的领子查看。
  程小金想往后躲。
  “哎,男女授受不亲,胡同里这么多眼睛呢。”
  “闭嘴。”
  她用干帕子按住伤口,又闻见他嘴里的血味。
  “你又咬舌尖了?”
  “这回真没用多少。”
  “多少才算多?非得咬断了才算?”
  程小金看著她手里的帕子。
  “老板娘,你这帕子挺贵吧,回头我赔你。”
  佟可心盯著他。
  “拿什么赔?”
  “等回桩成了,我给你滷煮摊写块招牌,程家祖传手艺,童叟无欺。”
  “你先把自己这块招牌保住。”
  铁拐李把防水袋递过去。
  “图拿到了,先回院。”
  三人从巷口绕出去,上了一辆老麵包车。
  开车的是煎饼周姐的表弟,人瘦,话少,见他们上车,只问了一句:“回马爷院?”
  佟可心点头。
  “走小路,避开东三环。”
  车子开动后,程小金靠著车窗,手缩进袖口里。
  佟可心把一包干烧饼塞给他。
  “吃。”
  “刚才吃过半个。”
  “那是中午。”
  程小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跟张婶似的。”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佟可心的手停在半空。
  程小金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佟可心把烧饼放到他膝上。
  “我知道。”
  铁拐李在副驾翻看图纸,开口打破这阵沉默。
  “鼻疤没全说假话,这个双底比一般走私包复杂,第一层骗海关,第二层骗同行,第三层才藏要命东西。”
  程小金问:“能仿吗?”
  “外形能仿,机关麻烦。”
  “麻烦到哪步?”
  “天亮前別让我睡。”
  佟可心问:“皮料呢?”
  “旧牛皮不好找。”
  程小金想了想。
  “潘家园赵德发那儿有个八十年代旧马鞍,掛了半年没人买,说是味儿冲。”
  铁拐李点头。
  “马鞍皮够老,裁开能用,铜扣我那儿有旧料,油味不对还得调。”
  佟可心拿出手机发消息。
  “我让小周去取,別惊动赵德发太多。”
  程小金靠回座椅。
  “赵德发那张嘴,半夜丟个马鞍,明早能传成成吉思汗復活。”
  铁拐李说:“那就买,给钱。”
  “说得轻巧,我现在穷得连鬼都懒得缠我。”
  佟可心看他。
  “钱我出。”
  程小金想说不用,撞上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过了一个路口,雨刷来回摆,玻璃上的水线被刮开又铺满。
  程小金从怀里摸出菸灰缸。
  鼻疤说的那个姓沈,一直压在他耳边。
  铁拐李问:“想什么呢?”
  “想我爸二十年前到底摸到哪儿了。”
  “摸到衔尾蛇包里,摸到南洋铜尺里,还可能摸到姓沈那条线上。”
  佟可心说:“那你更不能急。”
  程小金看著菸灰缸底。
  竖弯鉤暗记在车灯里一晃一晃。
  “我没急。”
  佟可心沉著脸。
  “你刚才又拿菸灰缸压水,还叫没急?”
  程小金愣了下。
  “李哥,你告状?”
  铁拐李头也不回。
  “我没说。”
  佟可心伸手,把菸灰缸从他手里拿过去。
  菸灰缸底沾著灰水,边缘还有湿痕。
  “你当我瞎?”
  程小金张了张嘴。
  “老板娘,你这不叫情报网了,你这叫查帐房。”
  “少给我戴高帽,回院以后,先让唐婉清看你手。”
  “先看包。”
  “先看手。”
  “包要仿不出来,阵图引拿不到。”
  佟可心往他跟前靠了些。
  “你手废了,拿到阵图引谁去回桩?”
  程小金没话了。
  铁拐李在前头笑了一声。
  “这回老板娘说得对。”
  程小金嘆气。
  “行,回去先看手,后看包,再吃烧饼,最后挨骂。”
  佟可心把干烧饼塞到他手边。
  “现在吃。”
  麵包车拐进胡同。
  马爷四合院门口的白布还掛著,被雨打湿后贴在门板上。
  院里亮著灯。
  唐婉清站在廊下,怀里抱著罗盘,周半仙蹲在井边,黄纸又换了一层。
  马爷坐在堂屋门口,茶缸搁在膝上。
  程小金下车时,马爷抬头。
  “拿到了?”
  铁拐李举起防水袋。
  “拿到了。”
  马爷手里的茶缸盖响了一下。
  “那就做包。”
  程小金看向西厢。
  窗纸后头,白灯安安静静亮著。
  他低声说:“张婶,第一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