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第三次泡手,铜盆里的生机
  西厢房里,铜盆架在炭火上。
  黑色药液翻著热气,草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苦。
  唐婉清把药包拆开,往盆里倒最后一撮灰白粉末。
  佟可心端著干毛巾,站在程小金身侧。
  “这药真能用?”
  唐婉清盯著药面。
  “能。只是没到日子,药力会冲。”
  程小金坐在凳子上,袖口卷到腕上。
  手背青色爬得难看,指甲根黑得像压了旧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道:“还行,比赵德发摊上那批假青铜顺眼。”
  佟可心把毛巾塞给他。
  “咬著。”
  “老板娘,咱能不能换个流程?每回都跟给牲口看病差不多。”
  “你再说,我让铁拐李进来按你。”
  门外传来铁拐李的声音。
  “我听见了,隨叫隨到。”
  程小金嘆了口气。
  “潘家园人情味儿真重。”
  马爷站在门边,没有进屋。
  “开始吧。”
  唐婉清伸手试了试药汽。
  “火候到了。”
  程小金看著铜盆。
  药面黑得发亮,里面照不出人脸。
  佟可心低声说:“疼就喊。”
  唐婉清道:“不能鬆手,药力一断,阴气回冲,手废得更快。”
  佟可心看她。
  “那你刚才说什么?”
  唐婉清抿了下唇。
  “我会看著。”
  程小金咬住毛巾,双手探进铜盆。
  第一息,他肩膀往下一沉。
  第二息,额角青筋顶起。
  第三息,喉咙里压出低哑的声儿,毛巾被咬出血点。
  佟可心往前一步。
  唐婉清抬手拦她。
  “別碰他的手。”
  佟可心手悬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
  “程小金,看著我。”
  程小金抬眼看她,眼底红得厉害,嘴里还咬著毛巾,偏偏眉梢还动了一下。
  他还能撑。
  佟可心骂道:“你少给我装没事。”
  唐婉清开始数息。
  “一。”
  药水顺著指缝往上涌。
  黑气从程小金手背里被逼出来,又被药力压回去,铁青色和新生血色在皮肤下互相推挤,两拨气在皮肉里抢路。
  “二。”
  程小金后背衣服湿透。
  门外,周半仙靠著墙说:“小子,挺住,七步三寸还等你呢。”
  铁拐李在另一边接话。
  “你要是手废了,我以后造假给谁显摆?”
  程小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隔著毛巾听不清。
  佟可心低头。
  “他说什么?”
  唐婉清皱眉。
  “像是在骂人。”
  门外铁拐李道:“那就没事。”
  “三。”
  铜盆里的药液顏色变深,盆底起了许多白泡。
  白泡一个个浮上来,裂开后,水面里多了几张发胀的人脸。
  佟可心退了半步,脸上没了血色。
  “这是什么?”
  唐婉清抓起铜钱。
  “阴水煞被药逼出来了。”
  水面上的脸张著嘴,没有声儿,嘴形却看得清楚。
  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一。
  一百三十二。
  唐婉清把铜钱贴上盆沿。
  “別让它过一百三十五。”
  程小金眼角跳了跳。
  水面里又冒出一张老人的脸,花白头髮贴著脸颊,嘴唇一张一合。
  佟可心手里的毛巾掉了半截。
  “张婶……”
  程小金牙间的毛巾落到盆边。
  他喘著气,声音哑得厉害。
  “少拿她嚇唬我。”
  水面那张脸抬起,嘴还在动。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双手往盆底压下去。
  唐婉清脸色一变。
  “別乱加气!”
  程小金盯著水面。
  “欠债还钱,找我。”
  黑水往两侧翻,几张脸被压得变了形。
  “张婶的帐,你们没资格掛嘴边。”
  他把辛金气从掌心推下去。
  这次不多,却稳。
  铜盆底部传出低鸣,药液里的黑色从中心散开,被艾灰和药力一点点吃掉。
  唐婉清把铜钱按在盆沿。
  “佟可心,红线。”
  佟可心回过神,立刻把红线递过去。
  唐婉清绕盆三圈,红线被药汽熏得发暗。
  “程小金,收气,別追。”
  程小金没有立刻收。
  唐婉清提高声量。
  “你要去满城,別死在盆里!”
  佟可心扣住他的肩头,避开腕子和掌心。
  “听见没有?你还欠我一块招牌。”
  程小金手指动了动。
  “什么招牌?”
  佟可心声音哽著,嘴上还硬。
  “滷煮摊招牌,你说的。童叟无欺。”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
  “这也能记帐?”
  “你欠我的帐多了。”
  他终於收回气。
  盆里的黑水一点点变浅,最后只剩下淡淡药色,水面再没脸冒出来。
  唐婉清立刻说:“起手。”
  程小金把手从铜盆里拔出来。
  双手红得发烫,指尖却冷,原本爬到手腕的铁青色退回指甲缝,只剩几道浅青线压在甲根。
  佟可心赶紧用干毛巾包住。
  “能感觉到吗?”
  程小金闭了闭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毛巾边。
  粗线。
  棉纱。
  右上角有一处补线。
  他睁开眼。
  “五成。”
  唐婉清鬆了一口气,坐到旁边椅上。
  “最多五成半,撑不了太久。”
  程小金活动手指,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够用。”
  马爷在门口看著他。
  “余损?”
  唐婉清道:“以后慢慢补,若满城出差错,就不用谈以后。”
  程小金站起来,腿有点软,佟可心扶住他。
  “你歇半个时辰再走。”
  铁拐李在门外说:“车好了,镇海铁包了三层,阵图引单独放,假包也带著。”
  程小金看向佟可心。
  “老板娘,你回护国寺。”
  佟可心立刻皱眉。
  “你说什么?”
  “胡同水网不能没人盯,张婶这事儿出了,护国寺那边也得防,周姐还在摊上,煎饼摊用水多。”
  佟可心盯著他。
  “你想支开我?”
  “我想让你守住后头。”
  “少来。”
  程小金抬起包著毛巾的手。
  “你跟去满城,胡同出事,我回头怎么见你?”
  佟可心没说话。
  唐婉清也开口。
  “护国寺需要人,你留那边,比跟车有用。”
  佟可心看了唐婉清一眼。
  “你看好他。”
  唐婉清点头。
  “我会。”
  佟可心又看程小金。
  “你敢少一根手指回来,我把你摊掀了。”
  程小金笑道:“那您轻点掀,摊位费还欠著。”
  佟可心把菸灰缸塞进他外套內袋。
  “这个带著,別乱用。”
  程小金低头看那只旧菸灰缸。
  “你不是扣著不让用吗?”
  “现在准你带,不准你糟蹋。”
  马爷从堂屋走出,手里提著一个黑布包。
  “镇海铁上车。”
  铁拐李和赵德发的表弟把沉重的木箱抬出堂屋,箱子外头缠著红线和艾草,底下垫著旧棉被。
  周半仙抱著罗盘上车,脸色还白。
  “七步三寸,別忘了。”
  程小金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白灯。
  “张婶,等我把坑补上。”
  井口黄纸轻轻贴著砖沿,没有再数。
  院门打开,夜色压在胡同口。
  老麵包车停在门外,车灯没开。
  铁拐李坐副驾,唐婉清抱著罗盘箱上了后排,马爷最后上车,把茶缸放在膝上。
  程小金坐进车里,活动了一下刚恢復五成触觉的手。
  佟可心站在门口。
  “程小金。”
  他探头。
  “哎。”
  “活著回来。”
  程小金把耳后的中华烟取下来,在车窗边磕了磕,又塞回去。
  “老板娘,招牌还没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