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满城夜路,铁箱惊鸣
  老麵包车出了胡同才开灯,光贴著路面往前推,镇海铁木箱压在旧棉被上,红线缠箱,艾草叶尖已经发暗。
  铁拐李抱著工具箱坐副驾,半截假肢卡著车门。
  “慢点开,別把祖宗顛醒了。”
  程小金靠在后排,双手裹著毛巾。
  “箱里那位要真醒,先问咱们有没有买票。”
  周半仙抱著罗盘,脸还白著。
  “你少给我贫,今儿路上每多一句废话,满城坑里就少一口活气。”
  程小金把耳后的烟拿下来,在车窗边磕了磕。
  “半仙儿,您这嘴要是开过光,潘家园卖符的都得转行。”
  马爷坐在木箱旁,茶缸放在膝上,手掌按著箱角。
  “从现在起,谁都別乱碰水,小金,你手怎么样?”
  程小金隔著毛巾捻了捻指尖。
  “时灵时不灵,刚才还能摸出补线,这会儿像隔著两层棉裤摸铜钱。”
  唐婉清看了眼罗盘箱里的针。
  “药力在退,到满城前少用手。”
  “唐大小姐,您跟老板娘一个路数,都让我少用,可满车人里偏偏就我这双手值钱。”
  铁拐李哼了一声。
  “值钱个屁,你那双手现在卖二手都没人收。”
  程小金笑了笑。
  “您骂我可以,別骂赵德发,人家刚贡献马鞍皮,算人民群眾。”
  车里那点热气散了。
  车窗外,京郊夜路越走越空,路边积水泛著灰。
  周半仙盯住罗盘。
  “快进满城水口了。”
  开车的周姐表弟闷声道:“直道一个半钟头到老坑外,绕村道多半个钟头。”
  马爷道:“走直道,子时前必须进坑。”
  话落,车窗起了白雾,雾从窗缝钻进来,带著井水放久了的腥味。
  铁拐李抹了把前挡风玻璃。
  “他娘的,外头没下雨,哪来的雾?”
  唐婉清按住罗盘。
  “不是雾。”
  程小金看向左侧车窗。
  水痕往下流,第一道停成一,第二道跟著出,第三道也贴上玻璃。
  “一,二,三。”
  周半仙把酒壶往怀里一揣。
  “它开始数了。”
  马爷茶缸盖响了一下。
  “別让它在车里成数。”
  唐婉清抽红线压到车窗边。
  “不能开窗,外面水气更重。”
  铁拐李回头。
  “红线黑了。”
  木箱靠近车底那圈红线已经发乌,艾草捲起,像泡过水。
  程小金侧耳听箱。
  “它在闻铁,满城那坑根散了,闻著镇海铁的味儿,想让咱们提前下错道。”
  铁拐李问:“怎么办?”
  程小金看向副驾脚边。
  “李哥,张婶灶灰带了没?”
  铁拐李拉开工具箱底层,摸出油纸包。
  “带了。”
  “撒车轮泥挡板上,四个轮都撒,別碰水,拿旧报纸兜著。”
  铁拐李开口就骂:“车还跑著呢,你让我下去撒?”
  马爷道:“停车,別熄火。”
  周姐表弟踩住剎车,雾立刻围上来,车灯只剩两三米。
  程小金取出旧菸灰缸,隔著毛巾托著,放到木箱左前角。
  菸灰缸一落,木箱里传出低响,像铁在深井里翻身。
  “李哥撒灰,唐大小姐压窗,半仙儿盯数。”
  铁拐李推门下车,一只脚刚落地,灰水就顺著路面爬向鞋边。
  “嘿,还会找人?”
  程小金探头。
  “李哥,別跟它聊天,这东西没文化,听不懂京片子。”
  铁拐李用报纸兜灰,往前轮泥挡板上一拍。
  灰碰灰水,白烟冒起,车身晃了一下。
  唐婉清把铜钱压在车窗边,罗盘针打转,被她按回天池。
  周半仙盯著窗痕。
  “一,二,三,四。”
  程小金看著木箱红线。
  “快。”
  铁拐李绕到后轮,灰水从车底伸出几条水线,直奔他假肢。
  他抄起扳手往地上一拍。
  “滚你娘的。”
  灶灰撒下,水线退了半尺。
  四个轮撒完,铁拐李钻回车里,裤脚湿了一块。
  “这水挺贼。”
  程小金指著他裤脚。
  “別蹭车里,回头洗车帐算我头上,我可不认。”
  周姐表弟道:“没事,车旧。”
  马爷道:“走。”
  车再次往前冲,车轮压过灰水,泥挡板甩开灶灰,雾里冒出一串白烟。
  木箱里的龙吟沉下去,镇海铁的气稳了。
  车窗上数到四的水痕被热气烘散,没再往下写。
  唐婉清看著那包灶灰。
  “民间家火气,能压地脉牵引?”
  程小金收回菸灰缸。
  “您別这么文縐縐,说白了,张婶灶上烧了一辈子水,水气认她,现在拿她灶灰烫这帮脏水,算街坊邻居调解矛盾。”
  周半仙咧嘴,这调解费挺贵。”
  铁拐李忽然看后视镜。
  “后头有车。”
  雾里,一辆黑色商务车跟著,车灯没开,距离不远不近。
  周半仙把罗盘往后一转。
  “来者不善。”
  程小金歪头看了一眼。
  “大半夜不开灯跟车,不是偷油的,就是奔丧的。”
  唐婉清道:“林老板?”
  马爷盖上茶缸。
  “他没那么迟钝,发现阵图引不对,最快的人已经在路上。”
  铁拐李骂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马爷道:“也许没全发现,但他信不过鼻疤,也信不过咱们,派车盯著,合规矩。”
  程小金隔著木箱听了一会儿,箱內铁声一下下往右偏。
  他抬头看向前挡风。
  “前头有桥洞?”
  周姐表弟点头。
  “有个小涵洞,下头常年积水,过了就是直道。”
  程小金道:“別过。”
  铁拐李回头。
  “不过怎么走?”
  “右边有土路吗?”
  “有,绕果园,窄。”
  “走土路。”
  唐婉清皱眉。
  “土路更顛,镇海铁容易动。”
  程小金指了指木箱。
  “前头桥洞下有水煞伏线,咱们过去,镇海铁被拖一下,偏位能乱半寸,后头那车过去,正好给它洗洗底盘。”
  周半仙乐了。
  “你小子够损。”
  程小金一本正经。
  “战略转移,顺带开展群眾性水利工程。”
  周姐表弟方向盘一打,老麵包车扎进土路,车身晃得木箱一滑,马爷和铁拐李同时按住。
  唐婉清把铜钱压在箱边。
  “稳住。”
  黑色商务车迟了半拍,继续冲向桥洞。
  雾气吞住车身。
  几息后,桥洞那边传来刺耳剎车声,黑车熄了火。
  程小金从后视镜里看见,灰水漫到车窗,里面有人拍玻璃,水痕顺著玻璃往上爬。
  铁拐李笑了一声。
  “让他不开灯。”
  马爷没笑。
  “看清车里的人了吗?”
  雾气散开一道缝,商务车后座玻璃上,有只手贴了上来。
  那只手戴著银戒。
  蛇咬尾,环成圈。
  程小金脸上的贫劲收了。
  “衔尾蛇。”
  唐婉清道:“林老板本人?”
  马爷开口。
  “手不像他的,但戒指是真的。”
  周半仙抱紧罗盘。
  “满城外围已经有他们的人了。”
  程小金把中华烟別回耳后。
  “挺好,咱们回桩,他们送行,排场上来了。”
  马爷看向前方黑路。
  “別耽误。”
  周姐表弟踩油门,老麵包车钻出雾区。
  身后桥洞里,黑车玻璃还在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周半仙闭了闭眼。
  “別数了。”
  程小金低声道:“让它数。”
  唐婉清看向他。
  程小金盯著后视镜里那枚衔尾蛇银戒。
  “水煞喜欢数,先让它替咱们招待客人。”
  话刚落,木箱里又传出一记低鸣。
  这回不是往右偏。
  是往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