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彻觉结束
  正殿中,林朧月皱眉等候。
  那扇朱红大门已闭了许久,殿中诸人或低声交谈,或垂目饮茶,唯她端坐椅上,目光始终落在殿侧那道门扉上,不曾移开分毫。
  楚霖紫倚在对面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刀,在她指间翻转如蝶,她偶尔抬眼瞥林朧月一瞬,却不说话。
  云和郡与杨逐日也不时扫向那扇朱门。
  便在此时,殿侧甬道中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缓,一重一轻。
  不多时,老太监从甬道中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陈灵洗。
  他衣衫上沾著些许尘土,却不显狼狈,垂手跟在老太监身后,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林朧月的眉头舒展,眼中却有一抹不解之色。
  老太监走到殿中,却不曾解释什么,只朝林朧月的方向微微躬身,道:“林小姐,太子有命,让这奴才隨您归去。”
  说罢,他也不等林朧月答话,便退到帘幕侧边,低头垂手而立。
  归去?
  林朧月瞳孔微缩。
  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见那老太监已闔上了眼皮,便如一尊泥塑木雕,摆明了不会再吐半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將涌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朝东殿的方向行了一礼:“朧月告退。”
  她转身时,目光在陈灵洗身上扫过。
  陈灵洗垂手低头,跟在她身后。
  云和郡、楚霖紫、杨逐日目光各有不同,却都有惊异之色闪过。
  “这个斗兽……竟得了太子宽宥?”杨逐日虽不解,眼中好奇渐浓。
  陈灵洗低头走著,將这些目光一一接住,面上不动声色。
  出了正殿,穿过几进院落,便到了行宫门庭。
  林朧月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候在那里的青帷马车。
  刘雀已掀开车帘候著,见她过来,正要开口,却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陈灵洗。”林朧月忽然停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与我同乘。”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灵洗应是,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车厢中熏著沉水香,烟气裊裊。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朧月开口了:“在殿宇中所言可属实?那仇螭虎真就被什么奇怪的宝瓶紫光淹没了?”
  陈灵洗低头应是。
  林朧月皱眉思索。
  车厢中安静了许久。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
  沉水香的烟气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凝而不散。
  过了许久,林朧月忽然笑了一下:“你身上有秘密,太子那等人物召你去见,就轻易放你归府……这绝不寻常。”
  陈灵洗低头不语。
  “有秘密也无妨。”林朧月面容归於平静:“只要为我效力,便是有些秘密,我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你斗兽有功,我自有赏赐,往后在我西院,你不再为奴!”
  陈灵洗佯装激动、谢过,心中有些意外。
  这林朧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在……示好?
  马车沿著山路蜿蜒而下,行至芒羊山下时,暮色已落尽。
  这一路上,林朧月闭目休憩。
  陈灵洗却在尽力消化著脑海中那一道龙呵之术。
  直至天边落日辉光被夜色吞没,山峦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
  马车驶上一条土路,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便在此时——有人自山间走出!
  那人脚步声极重极沉,踏在山石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松林中的夜鸟被惊得扑稜稜飞起,在黑暗中盘旋哀鸣。
  一股强烈的气血自那脚步声中透出,不可名状,不可捉摸,只让人觉得那山中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蛮荒巨兽!
  有人!
  身在彻觉空间中,陈灵洗並无那般惧怕。
  他掀开帘子,仔细看去。
  月色稀薄,他先是看到了两只手!
  那两只手自松林的阴影中探出,双手皮肤呈一种奇异的玉色,在月光下泛著如玉般的光泽,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玉石造物!
  又有一股奇妙的玉质气血蜿蜒流转,隱隱绰绰,流淌而去!
  “这是什么修为?”陈灵洗顿感惊异。
  却只见这双手虚空一推!
  便仿佛能够推倒山岳,狂暴无比的气血力量自那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阵狂风!
  那狂风並非是寻常的风,而是由无数细密的气血丝线编织而成的、肉眼可见的玉色风暴!
  风暴所过之处,松树拦腰折断,山石碎裂如粉,路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风暴朝著马车席捲而来,狂暴无比的气血力量淹没一切!
  太快了。
  也太强了。
  陈灵洗只来得及將丹田中那道青炁催动到极致,护住自身內臟。
  然而那气血风暴到来剎那,青炁便如纸糊一般寸寸碎裂。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在他胸口,撞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这力量太过强大,陈灵洗根本无从抵抗。
  他被那股力量裹挟著飞出马车,背脊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滑落在地。
  林朧月也被这可怕的力量衝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飞了出去。
  她落在陈灵洗不远处,翻滚了两圈,昏死过去。
  她额角磕在一方山石上,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汨汨流出,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淌下,滴落在泥土中。
  那血……竟是香的。
  不是寻常血腥的腥甜,而是一种极淡极幽的花香,若有若无,却清晰可辨。
  便如雪夜里一枝寒梅初绽,冷香沁人。
  那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开来,混著泥土和松针的气息,涌入陈灵洗鼻中,竟让人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垂涎欲滴之感。
  便在此刻,不远处的山上传来说话声。
  “莫伤了那大药。”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叮嘱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就在这声音落下的剎那,笼罩林朧月的气血却就此一收!
  那玉色的风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在林朧月身周三尺处戛然而止,旋即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在夜色之中。
  大药。
  这两个字落在陈灵洗耳中。
  他来不及细想,那气血风暴已朝他涌来,玉色气血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在他身上。
  他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血液被高温灼烧的嗤嗤声,听到自己的心臟在巨大的压力下停止了跳动。
  一切感知,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陈灵洗身死!
  轰!
  天穹之上,那两轮宝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两道光柱同时落下,照在陈灵洗碎裂的身躯上。
  那光芒流转之间,虚空开始扭曲、龟裂、崩解——山水倒卷,松林化尘,天地万物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齏粉,消散於虚无。
  彻觉——结束。
  “窃天地之灵觉,取古今之灵机。”
  陈灵洗立於神室之中,蝌蚪文字在他眼前闪过。
  他的意识凝聚成人形,悬在那片翻涌的迷雾之上。
  虚空中,那两轮明镜高悬依旧,金光与银光交织洒落,將他的意识之躯照得通明,几件物品在他眼前闪烁而过,便如走马灯一般轮转不休。
  那五枚银白丹药,浑圆如珠,表面隱隱有银纹流转;
  那一枚灵炁玉珠,通体莹白,內里有一缕极淡的青炁游走如蛇;
  还有那一只麝皮袋,袋身泛著淡淡的青光,温润如玉。
  “三样物品,我可以选择一样带回现实世界。”
  陈灵洗不曾多想,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乾坤袋。
  触手处温润如脂,青光自袋身涌出,顺著他的指尖蔓延而上,將他的意识之躯笼在一片柔和的青光之中。
  神室虚空之上,那两轮日月明镜镜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蔓延,便如蛛网一般层层叠叠。
  紧接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两轮明镜就此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神室虚空之中,旋即消散於无形。
  乾坤袋竟然离体而出,悬浮在神室虚空中,青光流转,將周遭的迷雾都映成了碧色。
  袋身微微震颤了一瞬,旋即归於平静,便如一颗青色的星辰,静静地悬在那里。
  神室也消散!
  陈灵洗骤然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胸腔剧烈起伏。
  他坐在斗兽行宫的黄泥地上,头顶是那只莹白的玉瓶,紫光垂落如瀑。
  天穹之上再无那两轮明镜,只有玉瓶的光芒將整座行宫照得通明。
  他回来了。
  再度回到了这斗兽行宫中。
  “鼎器机缘,落於何处?”
  在他面前,鼎尊人脸正注视於他。
  陈灵洗心绪平静。
  他摸了摸腰间,那只麝皮袋子已不见了踪影。
  它不在他的腰间,而在他的神室虚空中,静静地悬在那里,等著他心念一动,便会出现在他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
  仇螭虎的尸身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那身华衣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那柄屠金宝刀正插在黄泥地上,刀柄犹在微微颤动。
  刀身银纹黯淡,刀刃却依旧锋锐逼人。
  陈灵洗走上前去,將那柄屠金宝刀拔起,双手捧刀,举过头顶。
  “且请鼎尊,机缘落於宝刀。”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翻涌的灵机骤然大盛,苍古气息一涌而来,如决堤之水般灌入那柄屠金宝刀之中!
  那气息太浓了,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刀身上流转不休。
  宝刀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颤鸣!
  陈灵洗双手握刀,只觉刀身越来越沉,仿佛有千钧之力正从四面八方涌入刀中。
  几息后,震动渐歇。
  陈灵洗拿起宝刀,垂目细看,只见刀身上那层银纹已然大变,
  ——原本黯淡的银色纹路,此刻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这宝刀锋锐了许多,而且那苍古气息似乎赋予了这宝刀一些独特的能力。
  只是……如今並非是研究宝刀的时候。”
  陈灵洗將宝刀收入鞘中,抬起头来。
  鼎尊人脸悬在半空中,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而那张面孔消散之处,虚空中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门庭。
  那鼎器门庭再度显现,巍然矗立。
  门扉紧闭,铜钉如星,门楣上那道苍古气息流转不休,仿佛在召唤他踏入其中,回归现世。
  陈灵洗心念微动,神室虚空中那只乾坤袋倏忽出现在他掌中。
  他將宝刀拿起,心念再动,那宝刀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乾坤袋中,消失不见。
  他又將灵炁玉珠、五枚银白丹药,连同从地上仇螭虎衣衫中摸出的厚厚一叠银票,尽数装入其中。
  那叠银票约莫上千两,纸面挺括,盖著官印,在青光中沉入袋中空间,与宝刀、丹药並列一处。
  做完这些,陈灵洗將乾坤袋收回神室虚空,继而在原地盘膝坐下,继续闭目修行那龙呵之术。
  直至半个时辰之后,他才缓缓睁眼。
  “呵!”他轻声开口,呵斥之声有如龙吟之音。
  “似有所悟,应是足够了。”
  他站起身来,踏出鼎器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