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埋我爹吗?
  孩子的一声“奶”,把赵婶子的眼泪又喊了出来。
  她扑到炕边,刚要伸手去抱,陈实拦了一下。
  赵婶子手停在半空中,眼巴巴地看著他,“他都喊人了。”
  “喊人说明没烧糊涂。这会身上还热。”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揉孩子的虎口,手腕根,又顺著孩子的胸口往下捋了几下。
  孩子哼唧了一声,像是不舒服。
  陈实换了力道,“肚子胀得,別再餵甜的粘的,发著烧,还积食。”
  没多久,孩子出了一身汗,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眼睛倒是睁开了一条缝。
  赵婶子激动地直喊,“小虎,小虎,能听见奶奶说话不?”
  赵小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屋里几个大人都鬆了一口气。
  陈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赵叔,婶子,现在孩子能认人,问题就不大,晚上你们辛苦点,隔一会儿摸摸额头,衣裳湿了就换。”
  赵婶子连连点头,“听你的,听你的。”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转身就去柜里翻东西,“实子,你等著,婶子给你拿两个鸡蛋,你拿回去给秀兰补补。”
  “不用,婶子,不用。”
  “咋不用?你姐刚生完孩子,屋里又出了那档子事,正是要吃口好的时候。”
  陈实把帕子搭回盆沿,“鸡蛋留给孩子吧,他今晚烧了一场,醒了也没力气,等明儿要是能吃,给他蒸个嫩点的鸡蛋羹。”
  “行了,实子让你留著就留著,他姐那边,我明儿再想办法。实子,你先跟我出来下。”
  两人到了外屋。
  赵德发把门帘压好,这才从怀里掏出来那个红布条和半截的硬纸。
  硬纸不大,边缘还被炸焦了一圈,字跡模糊的很。
  赵德发把煤油灯拨亮了点,俩脑袋凑近了搁那研究。
  不是一张完整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半页。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著几行字。
  定钱伍拾。
  刀六。
  丫头。
  木材道。
  落款韩长贵,倒是完整。
  其他的被烧的看不清。
  陈实脸色铁青,別人或许不知道,他太清楚了。
  韩长贵真的给丫丫卖了,收了人家的定钱。
  刀六,应该是初六的初字的一半。
  他盯著那几个字,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伍拾块,在这年月不是一笔小钱。
  够韩长贵喝很长时间的酒,也够他出去赌几回。
  那可是丫丫。
  一个才五六岁,喝口肉汤,都不敢大声说香的孩子。
  赵德发显然也猜到怎么回事了,“韩长贵这是把丫丫卖了?”
  陈实没说话。
  初六,今儿腊月初三,离初六还真是没几天了呢,差点就让他韩长贵过上好日子了。陈实咬牙切齿的想著。
  “这事要是做实了,韩长贵死的不冤。”赵德发说。
  “他本来也不冤。”陈实这话说的,恨不得拎著柴刀去给韩长贵一下子。
  “东西还是在您这收著吧。明面上,还是打听打听韩长贵死前见了谁,別提丫丫了。”
  赵德发点点头,“这事我懂。”
  “还有田桂枝。”陈实接著说,“她一直盯著韩长贵身上的东西,未必是为了钱。”
  “她要真搅和在里头,我饶不了她。”
  “赵叔先別动她,她急了,才会露出马脚。”
  “咋露?”
  陈实看向门外。
  木材道通林场,也通山外。
  三棵松那边的脚印子,也是往北边林子去的。
  陈实在心里把事都过了一遍。
  眼下赵德发已经被分地和旧响的事儿压得喘不过气了,再说別的,对他未必是好事。
  他只说,“田桂枝要是知道韩长贵去见了谁,她会比咱们更著急。”
  赵德发琢磨了一会,点点头,“我找嘴严的去木材道那边打听打听。今儿你先回去吧,秀兰那边还等著呢。”
  陈实惦记家里,也没客气。
  “行,那我先回去。”他扣好帽子,又到里屋跟赵婶打了个招呼,“婶子,孩子这边有事,你再让人去喊我。”
  赵婶子忙说,“这都黑天了,哪能再折腾你,你快回吧,今儿多亏了你。”
  “婶子,別这么说。”陈实看了一眼赵德发,“今天赵叔也没少替我姐挡事。”
  赵德发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別在我这说客气话。”他把菸袋锅子別好,“明儿一早,我让大海他们去坟地看看。冻土硬,能刨就刨,刨不动就先烧柴烘一下。白事用的东西,我也找人问了。”
  陈实点头。
  这就是说明天就要办韩长贵的丧事了。
  回去路上,陈实又看到了韩长贵,他还躺在那。
  陈实不禁感慨,老天爷对韩长贵真不赖,嘎巴一下就炸死了。
  这么烂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让他遭点罪。
  走到姐姐家时,屋里还亮著一点光。
  陈实推门进去,还可以闻到一点兔汤味。
  王二婶已经不在了,外屋的锅盖扣著,灶膛边上还整整齐齐。
  看样子是王二婶把自己家的柴给搬来了一部分,怕夜里冷。
  屋里传来丫丫的声音,“舅?”
  “是我。”陈实掀开门帘进去。
  炕上,陈秀兰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眼神清明了不少。
  小满裹在她身边,睡的踏实,小嘴时不时动一下。
  丫丫坐在炕桌上,怀里抱著布老虎,桌上放著一个小碗。
  碗里剩著半碗兔汤。
  上头的油星早就凝住了,汤也凉透了。
  丫丫看到陈实,把碗往前推了推。
  “舅,我给你留著呢。”她说,“谁也没有喝。”
  这么冷的天,一个孩子,守著半碗凉汤,守到天黑。
  陈实在她旁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死心眼,守在那一动不动的等你,茅房都没去。”陈秀兰说。
  “等舅回来,你说回来喝的。”
  “嗯,舅说话算话。”陈实端起碗。
  陈秀兰连忙说,“凉了,放锅里热热。”
  “不碍事。”陈实喝了一口。
  汤已经没有热乎气了,腥味重了一些。黄芪的那点土甜味也格外明显,可他还是觉得好喝。
  丫丫看著他,“舅,还香不?”
  “香。”陈实点头,“比供销社卖的罐头都香。”
  丫丫没见过罐头,只知道那一定是好东西,立刻笑了。
  陈秀兰看著,又想哭。可能是今儿哭的太多,眼泪反而没那么容易掉下来了。
  “赵叔家孩子咋样?”她问。
  “缓过来了。”陈实把碗放下,“烧还没退,不过没刚才那么嚇人了。”
  陈秀兰鬆了口气。
  今天赵德发一直忙活她家的事,要是他家孩子出个好歹,她心里更过意不去。
  “没事就好。”
  陈实看出她心里头有事,便主动说,“赵叔说明儿一早就刨坑。”
  丫丫抱紧了布老虎,“是埋我爹吗?”
  陈实看著丫丫,“嗯。”
  丫丫低下头,手指抠著布老虎那只掉了的眼睛。
  陈实没有哄她说什么爹死了就不怕了。
  小孩子心思最简单。
  韩长贵再坏,也是她爹。
  可韩长贵在的时候,她又確实是害怕。
  这两样搅和在一块,別说是个孩子,就是大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丫丫明天就在家陪著你娘,哪儿也不去。”
  丫丫乖巧的点点头。
  陈秀兰看著他,“实子,丧事......”
  “你不用管。”陈实截住她的话,“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这话,陈秀兰今天已经听过好几次。
  从前她总觉得日子苦,现在韩长贵没了,她心里头一边发空,一边又生出一点不太自信的踏实。
  陈实到外屋把灶台那边收拾了一下,再回到屋里看到丫丫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实把她抱到炕里头,替她掖好被角,“睡吧。”
  “舅也睡。”丫丫迷迷糊糊地说。
  “嗯,舅也睡。”
  小孩子白天受了惊,困意来的快,只是睡的不安稳,一只手下意识往陈秀兰那边伸。
  陈秀兰把她的小手握住,轻轻拍著。
  陈实在外屋灶膛里添了两块柴,让火慢慢闷著。
  姐姐刚生產,他在外屋捯飭了块能睡觉的地儿,躺下了。
  可陈实睡不著。
  韩长贵死了,姐姐还活著,丫丫孩子,小满也没被那个畜生捂死。这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现在,他才有了点时间可以停下来,確认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便宜被他捡了,后头的烂摊子也压过来了。
  陈实闭著眼,把吃的,喝的,用的,大人的,小孩儿,人情的,各种乱七八糟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得进山。
  还得下河。
  靠山屯是穷,可山、水、林子都在,饿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