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谁伸手,谁心虚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靠山屯的人就有人出门了。
  陈实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他肩上搭著麻绳,怀里抱著一卷白布,都是从队里拿的。
  帐记得清清楚楚。
  韩长贵的棺材的老刘头连夜钉出来的。
  板子薄,木头也不太整齐,棺材盖合上,一边高一边低。
  这年头,能有口棺材入土已经很体面了。
  棺材停在大队旁边时,村子里不少人都围著看,有来真帮忙的,也有纯来看热闹的。
  有人嘀咕“男人死了,媳妇不露面,咋说都不像话。”
  话刚落地,王二婶就从后头挤过来,“你像话,你咋不把他抬你家去?秀兰为了送这么个人,落下病根,你管她后半辈子?”
  那女人被懟得脸一红,“我就隨口一说。”
  王二婶冲地上啐了一口,“都欺负老实人欺负习惯了。”
  陈实没理那些。
  棺材抬到西坡时,太阳还没升起来。
  风一阵阵的刮过来,吹得人脸皮生疼。
  田桂枝也来了。
  今儿倒是没带红头巾,换了一条,围得严严实实。
  她没像昨儿那样扯著嗓子哭,也没扑棺材,就站在那儿,偶尔哼唧两句。
  村里几个老娘们凑在一块,小声地嘀咕。
  “还真来了?”
  “能不来吗?昨儿不是说还差一卷钱?”
  “嘖,她瞅著也不伤心吶。”
  “伤啥心?韩长贵又不是她男人。”
  这话刚落,田桂枝眼神就扫了过去。
  几个老娘们立刻假装看坟坑。
  陈实站在一边,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韩长贵入土,她眼神都没往棺材那边多看一眼。
  反倒是赵德发走到哪儿,她眼神就跟到哪儿。
  陈实心里有了数。
  坟坑刨的不深,大冷天的,能入土已经不容易。
  赵德发让人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说了句,“连个磕头的人都没有。”
  陈实转头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了嘴。
  赵德发拄著木棍,“谁要是觉得礼数不够,自己下去给他磕。”
  陈实抓了一把纸,烧了几张,“这算是我姐替你烧的。”
  火苗亮了一下。
  他又扔了一把,“这一张,是替丫丫和小满烧的,往后你走你的,他们过他们的,活著没护过他们,死了也別来打扰他们。”
  等他烧完,棺材上头开始填土。
  陈实站在旁边,看著坑直到被填平。
  韩长贵入土了,这事儿算完了一半。
  人群也陆陆续续的散开。
  大部分人都急著回家暖和暖和,也有人不甘心地往坟头看两眼,好像死人坑里能长出什么热闹似的。
  陈实跟著赵德发去大队对帐了。
  “白布一丈二。”
  “麻绳两根。”
  “纸钱三刀。”
  大海在旁边听得直挠头,“赵叔,这些都记实子身上啊?”
  赵德发瞪他,“不然记你身上?”
  大海脖子一缩。
  田桂枝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队长。”
  赵德发头也没抬,“啥事?”
  田桂枝声音放得软,一点没有平时泼辣的样子,“昨儿你收走那块红布条,给我瞅一眼唄。”
  赵德发停了手里的记帐笔,扭头看著她,“你瞅那玩意干啥?”
  田桂枝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我就看看,是不是长贵欠我的条子。要是啥也看不清,就烧了,省的留著晦气。”
  陈实站在旁边,忽然插了句,“田婶,你咋知道那布条里头是条子?”
  田桂枝眼皮抖了一下,见服软不好使,她又扯著嗓子骂起来,“谁不知道那里面裹著纸?我眼睛又不瞎!咋的?你们陈家还想赖我身上?”
  陈实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田桂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更尖了,“韩长贵欠我钱,他死了,钱我不要了,欠条总得还我吧?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寡妇,就啥脏水都往我身上泼。队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德发把小本子合上,慢悠悠塞回怀里,“你说,韩长贵欠你多少?”
  田桂枝回答得支支吾吾,“那......那我哪记得那么清。”
  “欠条上没写?”
  “写了吧。”
  “写了就是写了,没写就是没写,啥叫写了吧?”
  “我一个寡妇,凭啥叫你们这么审?你们是公安啊?长贵死了,我连看一眼他留下的东西都不行?”
  陈实在旁边冷笑,“你是他啥人啊?人家正经媳妇,我姐,还在炕上躺著呢,轮得到你来看他留下的东西?”
  “你少编排我!”
  “自己上赶著往前凑,还怕人说?”
  田桂枝气得胸口起伏,眼睛却还往赵德发怀里瞄。
  赵德发显然也看明白了,“行了,东西在我这,谁也別惦记。真是欠条,该著急的是秀兰。要不是欠条,谁伸手谁心虚。”
  田桂枝还想再扯。
  赵德发又补了一句,“村里办不了的,还有公社,再不济,还有公安,我心里有数。”
  公安两个字一出,田桂枝肉眼可见的慌了,强撑著说了句,“你们都欺负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结果走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滑倒。
  站稳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发和陈实。
  等田桂枝走远,大海才敢问,“赵叔,她咋那么惦记那破布条?”
  赵德发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都说是破布条了,她还惦记,你说为啥?”
  大海挠挠头。
  他想不明白为啥才问的啊。
  赵德发看向陈实。
  早上出殯的时候,他就把柳条筐放在了大队,“这边差不多完事了,你要去哪儿?”
  “上山。”陈实也没瞒著,直接就说了。
  “今天?”
  “嗯。”
  赵德发皱眉,“刚埋完人,你就上山?”
  “家里没柴了,粮也见底了,小虎烧也没好利索,我去山上瞅瞅,顺便看看兔套。”
  陈实背起柳条筐,又给刀別好。
  “去我家吃口热乎的,你婶子做了饭。”
  “不了,天不等人。”
  “那也不能空著肚子往山上钻。”
  陈实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窝头,“带著呢。”
  “別逞能.....”
  “知道了,答应了丫丫回来给她带好玩意。”
  赵德发看著那一块小得可怜的窝头,嘆了口气,“你这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陈实已经往后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