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可能!不值得!
  糜竺要跟著进去。
  鲁肃阻止了他。
  好歹是温侯,適当留点体面,还是有必要的。
  况且,有些话从高顺嘴中说出来,更能让吕布感到震撼。
  高顺嘴上没说什么,但心中跟明镜似的。
  在迈步入门之前,他正对鲁肃,拱手一礼。
  可当他进入別院之后,整个人当场怔住。
  残破的家具,断裂的花木,破碎的地面......
  哪里像是正常人居住的地方?
  分明是个垃圾场。
  环顾四周,连个人影也没有。
  冷冷清清。
  只听院后某个角落传来吕布的叫喊声。
  他加快脚步,循声找去。
  但见正堂廊檐之下,有一人躺在地上,四仰八叉。
  时不时挥舞双臂,狠拍地面,激起阵阵尘雾。
  每拍打一下,就喝骂一声。
  节奏把握的,分毫不差。
  侧面望去,髮髻散乱,鬍鬚疯长,已爬满两颊。
  与往日那个丰神俊朗的温侯,判若两人。
  高顺心中一阵难过,快步上前,稽首一礼:
  “末將高顺拜见君侯!”
  吕布双眼盯著房梁,正骂得起劲,猛然听见有人说话,嚇得一激灵,翻身坐起。
  他揉揉眼睛,確认来人是高顺无疑,瞳孔之中瞬间燃起光亮,猛地起身,扑至近前,一把抓住高顺双臂,欣喜若狂:
  “高顺!
  你可算来了!
  你是带著陷阵营,打到这里来的,对吗?
  我知道的,你一向勇猛无敌!
  对!
  勇猛无敌!
  快救我出去!
  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鲁肃匹夫!
  夺走我的赤兔马!
  抢走我的方天戟!
  连我的宝雕弓,也被他拿走了!
  我待在这个地方,跟个犯人一样,一步也不能跨出这个破院子!
  我堂堂温侯,年不过四十,难道就这样了此一生吗?!
  哦,我忘记了!
  陷阵营我已经交给魏续统领了!
  不要紧,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恢復兵权。
  你快带我走,咱们重回小沛,再整兵马,霸业依旧可期!
  ......”
  高顺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吼了好一阵,整个人如狂似癲,心中更加难过。
  鼻子一酸,眼泪淌了下来。
  想温侯昔日,英姿勃发,覷天下英雄为无物,何其壮哉!
  短短五六天,竟落魄至此,令人扼腕。
  可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救吕布出去。
  能保证他和家眷的性命无虞,已是天幸了。
  想到这,他神色一黯,哽咽道:
  “属下无能,此次进城,乃是孤身而来。
  怕是救不出君侯......”
  “什么?!”
  吕布闻言大怒,拼命摇晃高顺胳膊:
  “高顺!
  你个白眼狼!
  不是我赏识你,提拔你,重用你,你焉能有今天?!
  如今我落难了,你竟见死不救?!
  忘恩负义之徒!
  没本事救我,就给我滚!
  你不救,自会有人来救!
  去!
  让陈宫来见我!”
  这话像刀子一般,扎在高顺胸膛。
  他几乎窒息。
  数年来,他本著一颗忠心,隨吕布南征北战。
  无论胜败,无论形势多么险恶,从未生过背主之心。
  何以自己一番精诚,换来的却是一顿斥骂?!
  他的心在滴血。
  一时无言。
  “我念你追隨我多年,对你寄予厚望!”
  吕布见他不说话,暴跳如雷:
  “没想到,你也是个废物!
  废物!
  你回去!
  快回去!
  让陈宫速速带兵来救我出去!
  公台深明大略,对我忠心耿耿,定有办法救我出去!
  快去!”
  高顺此时已缓过神来。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吕布毫不顾忌主僕情分,对他苛责若此。
  难道一个人遭遇巨变,就该如此吗?
  有些事情,他本来不想现在告诉吕布。
  免得他难过。
  可眼下,他觉得是时候实话实话了。
  否则,他怕是马上就要被撵出院外。
  “君侯息怒。
  陈宫带著宋宪、侯成、郝萌,还有一千多將士,背主叛逃,投靠淮南袁术去了。”
  一句语气平淡至极的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吕布脑中炸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脑袋嗡的一声,身体晃了两晃,差点跌坐於地,瞪著高顺,满面惊恐:
  “陈宫海內名士!
  背主之事,焉肯为之?!
  自入兗州,我对他言听计从,他没有理由背叛我的?”
  说著,他又拼命摇晃高顺身体,吼骂道:
  “你骗我的!
  对不对?
  你不想让我出去,故意撒谎,对不对?!”
  骂著骂著,他忽然想起一事:
  “许耽被抓,曹豹和章誑早就投靠了鲁肃。
  你是怎么进城的?
  莫非你也背叛了我不成?!”
  高顺掏出吕布亲笔书写的劝降信,塞到他手中,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吕布才恢復冷静。
  短短几天时间,一切都变了。
  他颓然倒地。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了无生气。
  “君侯!君侯!”
  高顺急忙上前,將他扶起:
  “君侯莫慌!
  今虽遭厄,幸刘使君、鲁治中宽宏大量,不计过往。
  君侯及家眷性命尚可保全。”
  “呵呵......呵呵......”
  吕布一把甩开高顺,冷笑数声:
  “苟活性命,又有何用?!
  大丈夫不能建功立业,与死何异?!”
  说著,他冷不防冲向院中的一口水井。
  脑袋对准井口,就要往里钻。
  变化太快。
  高顺反应过来时,吕布的脑袋已经钻入井口。
  本以为这下肯定完蛋了。
  吕布要投井自尽了!
  结果事情发展,出乎意料。
  高顺还没来得及跑过去阻止,吕布自己已经把脑袋缩回来了,一脸惊恐,面对高顺:
  “此井幽深,水气太凉,投不得。”
  虚惊一场。
  高顺望著吕布满是鬍鬚的脸庞,好久好久。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效忠这么一个主公,似乎有些不值。
  吕布却像没事人一样,抹了把脸,继续喋喋不休:
  “偷袭失败,非我力不如人!
  乃是我误听陈宫怂恿,误信章誑之故也。
  设使摆开阵势,正面较量,十个鲁肃,吾也不惧!
  高顺,你不要灰心。
  回去跟文远说,可暂且诈降鲁肃,再寻机救我出去。
  到时候,我保证带你们重夺徐州,再图天下!”
  “凡破家亡国,非无忠臣明智者也,但患不见用耳。將军举动,不肯详思,輒喜言误,误不可数也!”
  高顺见他到了这般地步,竟还执迷不悟,作此妄想,不禁语气加重:
  “顺虽愚鲁,尚知忠义二字。
  於君侯如此,於鲁肃亦如此。
  不降,自当举兵攻之。
  既降,何敢復叛?”
  高顺人如其名,素来恭顺。
  吕布不料他竟敢出口教训自己,当场怔住。
  “顺此来下邳,便是与鲁肃商討归降之事。”
  高顺不待他开口,继续道:
  “吾和文远必在鲁肃面前极力爭取,保君侯及家眷性命无虞。
  至於其他,恕顺无能,无法办到。
  愿君侯善保虎体,他日好与妻儿团聚。”
  说罢,他在吕布错愕的眼神中,拱手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