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韦恩,请客!
  群名很体面。
  “东区第七公立中学家校沟通群”。
  头像是一张学校门口那条“欢迎所有孩子回到课堂”的横幅照片。
  如果只看头像,会让人以为这里面都是关心教育的文明人。
  事实上也確实是文明人。
  文明人骂人不需要脏字。
  第一位发言的是一个头像为全家海边合照的母亲。
  她的消息很长,分了三段,標点符號非常规范。
  “我完全支持帮助弱势儿童,也理解韦恩基金会的善意。 但是今天的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慈善项目,而是对现有学生学习环境的严重衝击。 我的孩子说,上午教室里有学生携带刀具,午餐时又发生餐食混乱。 我想问学校,普通学生的安全由谁负责?”
  下面立刻有人接。
  “赞同。 不是歧视任何人,但学校不是社会救助站。 帮助贫困学生应该有专业机构,不应该把风险转嫁给普通家庭。 ”
  “我孩子已经连续两天说不想去学校了。 他说走廊里有人问他要不要买『能让考试不紧张的小药片』。 请问这是教育平等,还是毒品下乡?”
  “韦恩基金会有钱,为什么不单独建一所学校?为什么一定要拿我们的孩子做融合试验?”
  “我不是反对慈善。 我每年都会捐衣服。 但是慈善不能牺牲我的孩子。 ”
  这句话一出,群里短暂安静了几秒。
  然后点讚开始刷屏。
  因为这句话太好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慈善不能牺牲我的孩子。
  它简洁,有力,符合道德自保需求,还能顺便把自己放在“我也善良但我更理性”的位置上。
  堪称中產家长群神句。
  很快有人开始整理诉求。
  一、要求学校公布韦恩基金会试点项目具体协议。
  二、要求明確特困学生行为管理机制。
  三、要求增加校內安保人员。
  四、要求普通学生与高风险学生分区就餐、分区活动。
  五、要求韦恩基金会承担因此產生的一切额外成本。
  这五条被截图,转发,再截图,再转发。
  传到第三轮的时候,第四条已经从“高风险学生”变成了“街头流浪学生”。
  传到第六轮的时候,变成了“犯罪背景学生”。
  传到第九轮的时候,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韦恩基金会把一批刚从少年拘留所放出来的帮派成员塞进了学校。
  证据是有人亲眼看见一个男生裤腰里有摺叠刀,而且学校里还有人带了枪进来!
  没有人在意带枪进来的那个兔崽子其实原本就在这所学校读书,而且已经被霸凌了两年了。
  谁在意呢?
  哥谭谣言传播的速度,比哥谭警局出警快得多。
  如果哥谭警局也能拥有这种效率,蝙蝠侠大概可以提前退休,回家继承家业,过上每天被阿尔弗雷德催婚的幸福生活。
  下午三点,校门口来了第一辆採访车。
  车身上的电视台標誌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
  摄像机很亮,亮得像鬣狗看见了还没断气的动物。
  资本主义特色新闻嗅觉这一块。
  校门外聚了一圈家长,有些是真来接孩子的,有些是专门赶来的,有些甚至是被雇来假扮家长的演员。
  新闻需要煽动性。
  记者站在横幅下面,背后正好是那句:
  欢迎所有孩子回到课堂。
  这构图很棒。
  讽刺意味足够,背景清晰,隨便剪一剪就能上晚间新闻,拍的好了说不定可以衝击一下格莱美。
  记者面对镜头,神情严肃。
  “今天,韦恩基金会资助的教育平等试点项目在东区第七公立中学引发爭议。根据多名学生和家长反映,项目启动首日,校內出现午餐分配混乱、学生衝突、安保压力上升等问题。支持者认为,这是哥谭迈向教育公平的重要一步,反对者则质疑,布鲁斯韦恩是否正在把普通学生作为一场社会实验的样本。”
  镜头转向一个穿著灰色大衣的母亲。
  她明显准备过发言。
  甚至可能在车里练过。
  “我想说,我们不是冷血的人。”
  很好。
  又是这句。
  在哥谭,每当有人说“我们不是冷血的人”,后面通常会跟著一段非常低温的发言。
  “我们当然希望所有孩子都有未来。但问题是,未来不能建立在牺牲其他孩子的基础上。我的儿子今年要准备升学,他需要稳定的课堂环境,而不是每天担心旁边坐著的人会不会拿刀。”
  记者问:
  “您认为韦恩基金会应当承担责任?”
  母亲立刻点头。
  “当然。项目是他们推动的,宣传是他们做的,新闻照片是他们拍的。现在出了问题,不能让学校和家长承担后果。布鲁斯韦恩先生很有钱,也很有影响力,但他不能把我们的孩子当成他证明自己善良的工具。”
  这句话当天晚上被剪成短视频,转发量最高。
  配乐甚至有点悲壮。
  另一个父亲更直接。
  他穿著工装,手上还有机油,显然不是上东区那种喝红酒討论慈善的人。
  但他说出来的话比红酒锋利。
  “我每天修十二个小时车,就想让我女儿离这些街区混混远一点。结果呢?韦恩基金会把街区搬进学校。我不是富人,我没钱送她去私立学校。公立学校是我们这种人最后一点希望。现在他们连这个都要拿去做实验。”
  记者问:
  “您对贫困学生本人怎么看?”
  男人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阴险。
  他要是骂,显得冷血。
  他要是不骂,就不够新闻。
  最后他说:
  “他们也是孩子。我知道。”
  他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机油。
  “但我女儿也是。”
  这句话很快也火了。
  因为它比上一句更难反驳。
  “他们也是孩子,但我的孩子也是。”
  这就是哥谭的难题。
  每个人都抓著一块正在下沉的木板。
  然后所有人都觉得,是布鲁斯韦恩非要让別人也爬上来。
  下午四点,社交媒体上出现了第一个热门標籤。
  #韦恩社会实验#
  五分钟后,第二个。
  #谁来保护普通学生 #
  十分钟后,第三个。
  #韦恩请客学生买单 #
  这个標籤一出来,传播速度立刻超过前两个。
  因为它足够短,足够酸,足够像哥谭。
  穷人看见它,觉得说得对。
  布鲁斯韦恩说请客,结果根本就没准备菜。
  中產看见它,也觉得说得对。
  布鲁斯韦恩说的请客,结果是他们孩子在买单。
  媒体看见它,更觉得说得对。
  它能做標题。
  能做標题的东西,在哥谭就有了独立生命。
  各路帐號开始狂欢。
  有人发了一张布鲁斯韦恩在慈善晚宴上举杯微笑的照片,旁边拼接食堂里摔在地上的鸡腿。
  配文:
  一个在喝香檳,一个在抢鸡腿。
  这图传播得很快。
  虽然布鲁斯那张照片其实是三个月前的,食堂鸡腿也不是学生抢的。
  但这不重要。
  在传播学里,真实负责走路,情绪负责开车。
  还有人髮长文。
  標题叫:
  《教育平等,还是富人赎罪?布鲁斯韦恩的善意为什么总让底层买单》
  长文很长。
  长得像作者真的思考过。
  文章先肯定韦恩基金会“初衷或许良善”,再用三千字论证“良善的初衷如何在缺乏社区协商的情况下转化为制度暴力”。
  陈默如果看见这篇文章,大概会感动得流泪。
  不是因为写得好。
  是因为这人居然只是把“饭没发明白”短短几个字水到三千个单词,就可以发表一篇报导,而且还能拿到大概率比他拿的多的稿费。
  纯羡慕。
  另一个帐號则站在相反方向。
  標题:
  《一群吃免费饭的人,为什么还要骂布鲁斯韦恩?》
  这篇文章下面,评论区很快变成大型阶级泥石流。
  有人说穷人贪得无厌。
  有人说中產冷血自私。
  有人说韦恩集团作秀活该翻车。
  有人说布鲁斯韦恩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把所有学校都买下来。
  还有人认真回覆:
  “因为买下来之后你们会骂他垄断教育资源。”
  这条评论获得了三十七个赞。
  然后被楼主拉黑了。
  到了傍晚,事情已经不再是食堂的问题。
  它变成了:
  韦恩基金会是否越界干预公共教育。
  特困学生是否影响校园安全。
  中產家庭是否正在失去最后的公共资源。
  贫困救助是否应该以“不打扰正常人”为前提。
  布鲁斯韦恩到底是在做慈善,还是在用一座学校清洗自己的阶级负罪感。
  没有人在討论那三十六份热餐是怎么被预留出来的。
  没有人在討论为什么承诺的午餐系统第一天就出现断档。
  没有人在討论运输车什么时候到,餐补卡为什么刷不出来,登记系统为什么没有把临时编號同步到食堂终端。
  那些东西太具体。
  具体的东西不好骂。
  人比较好骂。
  尤其是布鲁斯韦恩。
  他足够有钱。
  足够有名。
  足够站得高。
  高到所有人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他。
  也就都能朝他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