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韦恩,请客。
  黄昏的时候,陈默和芭芭拉从学校后门出来。
  他们没有走正门。
  正门被记者堵著。
  有个摄像机正在拍一个哭得很用力的家长,那家长身边的孩子表情麻木,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成了教育制度受害者。
  陈默看了一眼,果断转身。
  “走后门。”
  芭芭拉跟上。
  两个人沿著围墙往外走。
  墙上有新的涂鸦。
  不知道谁用黑色喷漆写了一行字:
  韦恩滚出我们的学校。
  下面又有人用红笔补了一句:
  先把晚饭留下。
  陈默盯著那两行字看了两秒。
  “挺民主,所以晚饭呢?我完全没看到啊。”
  芭芭拉看他。
  陈默认真评价:
  “不过,同一面墙上实现了多阶层诉求表达。第一句代表校园秩序焦虑,第二句代表基本生存需求。由此可见,哥谭基层政治参与热情很高。”
  芭芭拉本来不想笑。
  但她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她本来的人设应该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酷girl。
  最近有点崩人设了,都赖陈默。
  “你觉得他会看到吗?”
  陈默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里面的水果盒硌著背。
  “他要是看不到,那蝙蝠侠可以退休了。”
  芭芭拉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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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像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往前走。
  “我是说,布鲁斯韦恩那么有钱,他肯定有那种专门帮他监控舆情的团队。可能还有一个很大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像反派基地。”
  芭芭拉看著他的背影。
  “你为什么觉得那像反派基地?”
  陈默回头,语气真诚:
  “因为好人一般买不起那么大的屏幕,比如我,手机摔了我都没钱修。 ”
  芭芭拉:“……”
  她决定今天第三次不和他说话。
  与此同时。
  韦恩塔顶层。
  落地窗外,哥谭的傍晚像一块被烟燻过的玻璃。
  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並不温暖,只像伤口上渗出来的脓点。
  布鲁斯·韦恩站在巨大的监控墙前。
  他穿著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扯鬆了一点,脸上没有白天新闻里那种轻浮的笑。
  屏幕上同时开著十几个窗口。
  左上角是东区第七公立中学食堂监控。
  画面暂停在推车滑出去的瞬间。
  清洁车,拖把杆,餐盘迴收架,摔落的托盘,被撞开的热餐箱。
  芭芭拉站在窗口旁边,红髮在惨白灯光下像一簇小火。
  陈默靠在墙边,半张脸藏在柱子后面,表情无辜得非常可疑。
  右上角是午餐补助系统后台。
  一排排临时学生编號后面,显示状態各不相同。
  已登记。
  未同步。
  等待审核。
  餐补额度未激活。
  异常重试。
  中间是食堂供应商运输记录。
  第一辆车早到二十七分钟。
  第二辆车延误四十三分钟。
  热餐箱编號不连续。
  三十六份参访预留餐被標记为“非学生批次”。
  左下角是学生领取终端日誌。
  中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开始出现刷卡失败。
  失败原因:临时编號无权限。
  同一时间,人工补录通道关闭。
  关闭原因:行政午休。
  右下角是社交媒体实时热词。
  韦恩社会实验。
  普通学生权益。
  韦恩请客学生买单。
  街头垃圾。
  免费午餐骗局。
  布鲁斯韦恩滚出学校。
  屏幕中央,是一张被转发最多的拼接图。
  一边是他在慈善晚宴上举杯微笑。
  另一边是食堂地上摔碎的鸡腿。
  布鲁斯看著那张图。
  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甚至没有那种富人被冒犯后的冷漠。
  他只是抬手,把拼接图缩小,拖到旁边。
  然后把食堂推车滑动前二十秒的监控放大。
  一帧。
  一帧。
  再一帧。
  画面里,陈默走过清洁车旁边。
  脚后跟擦过橡胶垫。
  动作自然得像一个普通学生路过。
  布鲁斯按下暂停。
  他的目光停在那只鞋上。
  鞋底很旧。
  右脚外侧磨损明显,说明长期用墙面借力,落地时重心习惯性偏移。
  动作幅度小到普通摄像头几乎捕捉不到。
  但结果链条完整。
  清洁车偏移。
  拖把杆触碰回收架。
  托盘落地製造噪音。
  保安视线转移。
  工作人员肘部撞击推车。
  剎车卡扣鬆脱。
  热餐箱离开操作区。
  食品安全流程启动。
  布鲁斯把这一整条链路画在屏幕上。
  一条线从陈默脚后跟延伸出去,绕过食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最后落在那三十六份热餐上。
  他又调出另一段。
  芭芭拉麵对工作人员。
  她说话时下巴微抬,肩膀绷直,右手握拳又鬆开。
  紧张。
  但没有退。
  她没有抢饭。
  她把饭变成了不能回库的东西。
  她没有威胁。
  她让所有人意识到,签字比发饭更危险,行事手段颇有戈登的风范。
  而且比戈登更大胆。
  布鲁斯靠近屏幕。
  屏幕冷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枚沉在深水里的冰。
  外面,整座城市都在骂他。
  穷人骂他给得不够。
  中產骂他给错对象。
  家长骂他扰乱秩序。
  媒体骂他用孩子做实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个理由都成立。
  每个理由都像一把小刀。
  但布鲁斯没有去看那些刀。
  他的手指点在午餐补助系统后台那一行红色报错上。
  临时编號无权限。
  他又点开运输记录。
  第二辆车延误四十三分钟。
  再点开供应商合同。
  外包公司。
  二级承包。
  临时批次。
  人工確认。
  最后,他把四个窗口並列。
  食堂。
  餐补。
  运输。
  领取。
  布鲁斯不是刚发现这场风波,在第一条校內视频上传后的九分钟,他就已经把所有系统打开了。
  在第一个家长接受採访之前,他已经调出了食堂所有监控。
  在社交媒体开始骂“韦恩请客学生买单”之前,他已经知道问题不在鸡腿,也不在学生。
  问题在一整条看起来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实际上每个环节都刚好可以说“这不是我的问题”的链条上。
  布鲁斯看著屏幕,作为布鲁斯韦恩他总是要查一查自己的钱都到哪去了的,不是吗?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请客。 ”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时,没有讽刺,也没有笑意。
  就像一枚钉子被按进木头,冷漠的不像是说布鲁斯韦恩的嘴里吐出来的,像是从蝙蝠侠的嘴里吐出来的。
  他把那张拼接图重新拖回来。
  慈善晚宴上的布鲁斯韦恩举著酒杯,对镜头笑得完美。
  食堂地上的鸡腿摔得支离破碎,汤汁流进瓷砖缝里。
  两个画面並排。
  像哥谭这座城市最擅长製造的笑话。
  布鲁斯关掉了自己的那半张照片。
  屏幕上只剩下那只摔碎的鸡腿。
  还有角落里,那个被系统標红的词:
  未同步。
  在哥谭,一个系统显示“未同步”,通常意味著三种可能。
  第一,系统真的坏了。
  第二,有人希望你以为系统坏了。
  第三,系统坏不坏都不重要,因为所有该拿钱的人已经拿到钱,所有该挨饿的人还在挨饿。
  嗯,那么韦恩少爷应该选择相信哪一个选项呢?
  韦恩塔顶层的灯光被调到最低,整间办公室只剩下监控墙幽幽的蓝光。
  落地窗外,哥谭的雨斜斜扫过玻璃,像有人拿一把脏刷子反覆刷这座城市的脸。
  刷不乾净。
  从来刷不乾净。
  感到一阵疲惫的布鲁斯坐在控制台前,袖口卷到小臂,领带已经被扯下来扔到一旁。
  那条领带价值四百美金,手工缝製,丝绸面料,顏色低调符合一个继承人在董事会上假装自己关心利润率时的佩戴。
  现在它躺在地上,像一条被豪门生活勒死的小蛇。
  阿尔弗雷德端著咖啡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墙窗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领带。
  “少爷,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您这次没有把西装外套也扔进碎纸机?”
  布鲁斯没有回头。
  “我没时间。”
  “通常来说,少爷,人在没有时间的时候,也可以选择不把四百美元的领带当作犯罪现场遗留物。”
  布鲁斯依旧没有接话。
  阿尔弗雷德把咖啡放到他手边。
  咖啡没有糖,没有奶,黑得像蝙蝠侠的幽默感。
  布鲁斯抬手,在屏幕上拖出四个系统。
  韦恩基金会餐补拨款系统,供餐公司配送后台,学校食堂领取终端,哥谭教育局试点项目监管平台。
  四个窗口並排展开。
  像四个穿著乾净衬衫的人坐在审讯室里,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路过。
  布鲁斯先点开基金会拨款记录。
  东区第七公立中学。
  试点编號:wef-edu-eq-07。
  项目名称:教育平等营养支持计划。
  项目目標:確保每一名登记学生在校期间获得基础热餐保障。
  拨款状態:已拨付。
  供应商状態:已结算。
  餐食批次:午餐 640 份,晚餐 640 份。
  签收状態:完成。
  布鲁斯看著“完成”两个字。
  字体很乾净。
  白底黑字。
  没有血。
  没有油渍。
  没有学生把最后一点土豆泥刮乾净时留下的那种刺耳声音。
  系统从不显示那些。
  系统只显示完成。
  布鲁斯又切到供餐公司后台。
  公司名字叫“哥谭营养服务集团”。
  听起来很可靠。
  一般来说,名字里同时出现“营养”“服务”“集团”的公司,里面至少有两个词是假的。
  布鲁斯扫了一眼公司结构。
  母公司,一级承包,二级配送,临时车辆调度,应急外包。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微微挑眉。
  “非常健康的企业结构。”
  布鲁斯点开股权穿透。
  屏幕上立刻长出一棵树。
  一棵很哥谭的树。
  树根在开曼群岛,树干在哥谭市政招標系统,树枝伸进教育局、运输公司、社区厨房、冷链仓库,叶子上掛著几个名字乾净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空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