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少年张文信
  曹笔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张文礼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
  那些主角,一开始只想报仇,后来想杀贪官,再后来想推翻朝廷。
  最后发现,他们要反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阶层,而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当一个社会把人当成货物,把命標上价码,把强者为尊当成天经地义,那么,所有的恶都有了合理性。
  “你们呢?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曹笔突然转身,看向不远处,三个比张文礼小,但长相颇为相似的年轻人。
  此刻,其中两个正缩在廊柱后面,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唯有年纪较小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面无表情,就那么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纪最大的那个见曹笔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拼命摇头道:“不……不是……我……我没干过那些事!
  都是我爹和我哥乾的!
  我……我只是管赌场,我没买过人,也没杀过人!
  只……只是催债的时候,打过人,我……我可以补偿那些人,只求大人您別……別杀我,呜呜,呜呜呜……”
  说完,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曹笔將目光移向面无表情那个。
  察觉到曹笔的目光,少年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
  “咕嚕~”
  他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知道他们做的是错的,从小就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张员外:“我虽是他所生,但我娘是丫鬟,是被他……被他……”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娘生下我后,不久就被毒死了。
  她死的时候,一直在望著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可我也知道,她永远等不到。”
  “稍微年长些,我曾尝试劝过他,我说那些孩子也是人,不要那样……他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是妇人之仁,说我不愧是丫鬟生的,读书都能把自己读傻了。
  后来,我又找机会,尝试劝过我的哥哥们,他们说我假清高,说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府里给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看不见。”
  顿了顿,他低下头,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道:“我恨我自己!
  恨我懦弱,恨我不敢说,恨我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活著。
  我不是好人,大人,我只是一个不敢死的懦夫。”
  曹笔看著对方,回想起之前感知里的画面,此人確实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看书,神色忧鬱,跟其它人的画风,几乎是两个迥然不同的风格。
  想起前世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帖子,诸如,庶子在古代有多惨?丫鬟生的孩子是什么地位?
  嫡庶之別,天壤之別等等,不由得来了兴趣。
  於是当眾问道:“若是今日,我屠尽这张府,唯独放了你,你未来会找我报仇吗?”
  “砰!”
  “大人!求您一件事!”
  他突然跪下,声音坚定。
  “我那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每日只在后院里绣花,读书,连院子都不怎么出。
  那些……那些恶事,她们从未参与,甚至不知情。”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有那些丫鬟,小廝,他们当中,也有好些是被抓来的,被卖来的,皆身不由己。
  哪怕有时做了一些错事,也只是为了活著,本心不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大人,您能不能放过他们?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我不求活!”
  曹笔看著他,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少年见状,內心焦急,以为单凭自己的命不够分量,当即指著地上的张员外道:“大人!
  他,我大哥,我二哥,三哥……所有沾了无辜鲜血的张家人,您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只求您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两个青年嚇傻了,扯著他的袖子低吼:“你疯了?你疯了!
  你要死你自己死,別拉上我!”
  “你……你是想害死我们?
  爹还没死呢!
  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厉喝打断了。
  “你这个孽障!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个穿著锦缎衣裳的妇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指著少年,手指都在发抖。
  她是张员外的二房,也是平日里最恨少年的人。
  因为少年的母亲曾是她身边的丫鬟,她一直觉得那个丫鬟勾引了老爷,死有余辜。
  此刻她满脸狰狞,唾沫星子横飞:“你娘就是个贱婢,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老爷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倒好,帮著外人要灭自己的门?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你不得好死!”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她的唾沫喷在脸上,恍若未觉。
  那妇人见他不吭声,更加来劲,又转头对曹笔喊:“大人,您別听他胡说!
  他跟他娘一样,都是贱骨头!
  他巴不得我们死,好霸占家產!
  您千万別信他!”
  曹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妇人被那目光一扫,声音立刻矮了三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里,几个年纪不大的庶子庶女,以及一个衣著贵气的小胖子也缩在角落,有的小声哭,有的低著头不敢看,有的眼含怨毒。
  少年的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被乳娘护在怀里,睁著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看著这一切。
  小一点的妹妹已经哭了,大一点的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曹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信。”
  “张文信,我再问你!
  若是我今日把除了你,以及你口中那些无辜之人外,全部杀了,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张文信抬起头,看著曹笔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是认真的,並非在试探,於是颤抖著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莫名有些悸动!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將决定整个张府未来的格局,他便强压下那股悸动,以最专注的姿態,极速思考起来。
  十数息后,他睁开双眼,一字一句道:“大人,今夜之事,官府一定会来查。
  据我所知,这平江县的朱知县,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不敢深查,会把案子往上报。
  府里,省里,都会来人。
  漕运总督衙门,还有张府这些年餵饱的那些官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因为在乎我们的命,是因为在乎张府每年送的银子,以及张府里的那些把柄。”
  “他们来查案,第一件事不是找凶手,是找张府里跟他们有关的帐册,书信,银票。
  那是他们的命门,他们比谁都怕那些东西落到官府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他们来查案的时候,目的不是破案,是灭口。
  到那时,我,我妹妹,其它所有被您放过的人,都是他们要灭口的目標。
  他们会把我们带走,分开审问,严刑拷打,逼我们说出帐册的下落。
  一旦被他们逼问出结果,我们都会死。”
  他抬起头,看著曹笔的眼睛。
  “大人,若是方便的话,我希望您能够把那些帐册,书信,银票,全部带走。
  这些东西,是张家的命,也是那些官员的命。
  只要它们不在张府,那些人就不敢动我们。
  因为他们不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捅出去。
  他们会互相猜忌,会投鼠忌器……”
  曹笔突然打断道:“我若是把所有东西带走了,你们吃什么?”
  张文信愣了一下,很是意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大人,您放心,府里粮食足够吃!
  哪怕没有银子,我们也可以自己下地劳作养活自己。”
  曹笔闻言,心中愈发惊讶,看著对方的眼睛,点点头道:“嗯,接著刚才没说完的话,你继续说!”
  “除了银票那些,大人您最好把库房里的银子也都搬走,一点都不要留下。
  这样一来,官府若是找不到凶手,还可以上报说张家的银子被劫匪抢了……合情合理。”
  “张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仇家也多。
  晚些时间,我可以让人把护院的尸体堆在一起,把刀丟得到处都是。
  再把几具重要的尸体放在书房门口,手里塞一把刀,胸口插一把刀,做成与人搏斗,同归於尽的样子。
  墙上再用血跡写一个木字,方便他们联想到城南李家。”
  “李家和我们张家本就是死对头,这些年同样作恶多端。
  一旦有线索指向他们,哪怕知道是诬陷,他们也百口莫辩。
  就算最后查清楚不是李家乾的,案子也已经拖了很久,风声过了,就没人再追究了。”
  “最后,所有人要统一口供。
  就说:今夜,有一伙蒙面人从后墙翻进来,见人就砍。
  我们躲在假山后面,躲在佛堂里,躲在柴房里,嚇得不敢出来。
  后来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看,发现人都死了。
  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是侥倖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口供必须简单,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曹笔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些都是谁教的?”
  “以前,府里的一个先生。
  先生不得志,但教得很好,我偷偷跟他学了几年。”
  “先生呢?”
  “前两年被辞退了,因为有人嫌他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