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陈寅问。
  科林斯终於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方正的、被海风和酒精磨得很糙的脸,浓眉,深眼窝,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耳垂延伸到喉结左侧。
  他盯著陈寅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敲了敲那条金属支架。指节打在不锈钢上发出空脆的咔嗒声。
  “三年前的火灾,赫尔曼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意外,我愿意相信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了,什么货我没见过。
  但我离职那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起火的时候,有人把仓库里的资料全部搬空了。
  火不是意外。火是刪代码的人放的。”
  他把手从金属支架上拿开,撑在窗台上,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海风把他灰白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理会。
  “babel。”
  他把这个词念得很慢,“我在货柜標籤上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2015年,第二次是火灾前一天——第三次是在我的离职文件上,卡拉汉亲笔签名,说我不存在任何工伤赔偿权利。
  因为『仓储业务分包方赫尔曼不具备任何生物安全处理资质』。”
  他停下来,用手指按住自己那条金属腿外露支架的侧缘,指尖沿著不平整的焊线缓缓划过。
  “他们把我的腿切掉之后,顺便把我这个人的存在也切掉了。
  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僱佣合同,没有退伍身份——全註销了。我现在是零档案。”
  陈寅没有接话,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身侧。
  然后他做了一件科林斯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那把格洛克19从腰间抽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轻轻一踢,踢到科林斯的脚下。
  “我不需要杀你,你已经死了。”
  科林斯低头看著地上的枪,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豪迈的、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沙哑的、把很多年都没说出来的话混在一起的苦笑。
  “我手上有一批被丟弃在角落里的备份货物说明。
  货柜编码、海关清关单、转运记录和生物安全標籤完整保存。
  里面从babel-zero第四批次到第十一批次全都有,附带赫尔曼的装箱日期和波士顿的接收签章。”
  他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望远镜旁边,枪口仍然朝著窗外。
  “还有几封卡拉汉发给奥可多的加密邮件。我当时没有权力收这些,但我收了。你问我为什么给我?”
  他转过来,看著陈寅的眼睛。
  “因为我等一个人等了三年。”
  陈寅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调出b-013货柜內部照片和签收记录,按在望远镜底座上。
  “第四批次到第十一批次我收下了。babel-zero的原始標籤和海关清单我这里全有。
  只有一个要求——你说的每一份证据,都要能对上这里的编號。”
  科林斯低头拉下掛在望远镜脚架上的防水袋,从里面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帆布公文包,把里面每一页纸铺在窗台上——没有备份,全是原件。
  纸页发黄,边角捲曲,有些被雨水泡糊了编號。
  陈寅一份一份拿起来核对,指腹摩挲过每一张活页夹凸出的钢印。
  所有编號全部对上。
  他把原件收进背包里,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科林斯没有催他。
  他只是靠著窗台,看著塔外的海,看著旧金山湾夜航的货轮拖著长长的尾灯在海面上切开一道发白的水痕。
  “灯塔没电了会怎样?”他忽然问。
  陈寅抬起头。
  “港口会撞船。”他说。
  科林斯点了一下头,把指尖夹著的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窗台上碾灭。菸蒂在锈铁上滚了两圈,停在测风仪底座旁边。
  “有人住在里面的时候就不会。二十年了,我是唯一一个住在这破塔里的信標。
  卡拉汉把灯塔当工具——他觉得工具不会说话,也不会留下一张babel-zero的原始標籤——但我留了一整箱。”
  他把菸蒂扔进墙角一个塞满空罐子和旧报纸的纸箱里,转身朝旋梯走去。
  经过陈寅时停了下来,用指尖敲了敲自己那条金属支架。
  “回去告诉卡拉汉——不。不用告诉他。让他收到传票的时候自己抬头看看。”
  他指指塔顶还在一明一暗的灯,“灯塔还亮著。发信的也不是鬼。”
  周五下午的斯坦福校园安静得不像话。
  从棕櫚大道拐进去,穿过那片著名的拱廊,阳光被橡树的树冠筛成细碎的金色碎片,洒在骑著自行车穿行在棕櫚大道上的学生们身上。
  几个穿连帽衫的博士生蹲在物理系大楼门口喝咖啡,其中一个人在讲一个关於超对称粒子的笑话,没人笑得出来,但每个人都礼貌地哼了一声。
  麦考密克的实验室在物理系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寅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实验室里常见的消毒水或培养基的气味,而是更冷的、更乾燥的东西:
  液態氦、真空泵润滑油、臭氧,以及一种极淡的烧焦金属味。
  走廊很长,两侧全是落地玻璃,玻璃后面是一间挨著一间的实验室。
  第一间里摆满了光学平台,绿色雷射束在镜面之间反覆折射,像一张被拉直了的蛛网。第二间里是一台液氦稀释制冷机,机身比人还高,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三间是空的,灯没开,但白板上写满了公式——不是用马克笔写的那种工整板书,而是用手指蘸著咖啡渍抹上去的潦草字跡。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
  詹姆斯·麦考密克站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背对著门口。
  他比陈寅在谷歌上搜到的照片要瘦,两鬢的花白比照片里更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论文,墙上钉著一幅巨大的弦理论图示——十一维时空的卡拉比-丘流形,被画成了某种近乎宗教壁画般的复杂图案。
  “克莱恩说你从来不见高中生。”陈寅开口。
  麦考密克没有转身。
  “克莱恩说我从来不见高中生,然后你来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在下午的阳光里看起来极浅极淡,像两片被水洗过的玻璃。
  那种眼神陈寅见过——在镜子里。不是顏色,是那种被人盯著看的时候不会躲避的、安静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请你来,”
  麦考密克说:“是因为你解开了一道我不认为任何高中生能解开的题。那道加密题是我和mit量子信息中心联合设计的。
  用了三个不同的协议层,最外层是aes-128,中间是shor算法的变体,最里层是一个我自己写的量子隨机数发生器。
  一个非常不稳定、非常容易出错的隨机数发生器。需要连续校准十二次才能稳定住初始向量。常规破解需要六十年。”
  他端起咖啡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杯沿。
  “你在白板上解题的时候,克莱恩给我拍了张照片。你用了不到两分钟。”
  “一分四十秒。”陈寅说。
  麦考密克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破解那道题花了一分四十秒。加上写公式的时间,一共用了两分”
  “四十七秒。”
  麦考密克替他说完了,扶在镜框上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克莱恩在邮件里写得很详细。你的解题过程不是计算,是直觉。
  你在看到第三行公式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答案,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去补推导——不是按照常规路径,而是——用克莱恩的原话来说——从两端同时往中间推。”
  他把杯子放下,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陈寅面前。
  那份文件上印著史丹福大学校徽,標题是“蛋白质摺叠能量景观的量子模擬——跨学科联合研究计划(2011-2017)”,合作方一栏写著:
  波士顿卡拉汉研究所,东京大学分子生物学实验室。
  “克莱恩告诉我你问过他两个问题。第一,我认不认识维克多·卡拉汉。
  第二,把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掛在蛋白质摺叠的量子模擬论文上,是谁的建议。”
  他看著陈寅。
  “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卡拉汉的建议。
  当时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你现在正坐在那上面——喝了一杯我泡的红茶,放了两块方糖。他指著我的论文说:
  『詹姆斯,你知道吗?这个东西可以加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说的『加密』是什么意思,是过了很多年我才想通的。”
  “那第一个问题呢?”陈寅看著他的眼睛。
  麦考密克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落地钟在整点敲响,钟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按住桌上一份摊开的研究简报,页角上沾有一个淡褐色的环形咖啡渍,看起来已经干了好几天。
  “我认识卡拉汉十七年。他是我在波士顿做博士后时的合作导师。
  我们合写过三篇论文,其中一篇就是babel项目的理论基础。
  2012年他把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掛在共同的量子模擬论文上,我没有反对。你觉得我错了?”
  “您没有反对。”陈寅抽出从加布里埃尔·科林斯那里带回的装箱清单复印件,压在简报旁边。
  麦考密克垂眼扫了扫那行卡拉汉本人的签收笔跡,然后抬起头。
  “你手上不止这一张。”
  “所有批次的全部装箱单、海关清关单和接收回执,我都有。”
  房间安静了片刻,麦考密克忽然按住桌面站起来。他拿起桌上那杯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把残渣倒进窗台上的花盆。
  一盆已经枯死的蕨类植物——然后將杯子搁在水晶镇纸上,镇纸上刻著斯隆奖的徽章,把下午的阳光折射成一小道彩虹映在桌沿。
  “去年年底,卡拉汉通过波士顿律师给我寄过一份保密协议。
  金额是两百万美元——买了斯巴达人加密层未来十五年的独家使用和沉默权。我当时没有签字。”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正面只写了一个词——prometheus——背面的火漆封口完整,没有拆过。
  “这是斯巴达人原始协议的唯一纸质副本,包括麦考密克本人的程序架构图和babel项目所有的量子模擬参数记录。
  我问过我律师,单凭这些参数就能在联邦法院证明卡拉汉的研究链条自始就是非法的。”
  他是用手指按住这封信,一块一块说下去的,语气就像很久没有开过口的人忽然面对唯一可以把话说完的对象。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忽然变得很沉。
  “你刚才问我——把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掛在蛋白质摺叠的量子模擬论文上,是谁的建议。我回答你——卡拉汉。
  但那篇论文,是我先握笔写完了结论章,他把我引用的所有蛋白质模型全部替换成了babel的原始参数。
  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署名,是我。”
  他把信封推到陈寅面前,手收回去之后在桌面边缘攥紧,骨节发白。
  “这十七年,每一天我都在想把这篇论文撤掉。但我怕的不是卡拉汉。
  我怕的是我自己——怕我撤了论文,斯巴达人的证据就没了。”
  陈寅拿起信封,没有拆,放进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
  “卡拉汉周六晚上在波士顿举办一场慈善晚宴。”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摺叠的列印纸,压在那份简报旁边——邀请函的复印件,卡拉汉本人的签名印在抬头:
  “他在旧金山港还有一条船,『圣米格尔之星』,船上的babel货柜我已经搜了一遍,海关清单全部带出来了。
  野间诚一留给女儿的视频交代了babel-zero所有十七个实验体的激活流程和去向。”
  他把列印纸又往简报那边推了半寸,直到纸边轻触到那个咖啡渍。
  “现在我需要你出庭作证——”
  “不是作证。”麦考密克打断他,把那杯还沾著咖啡渣的空杯子搁在地上,从办公椅拉起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公文包,往里面放进那份装有斯巴达人原始协议的牛皮纸信封。
  “是签字。在这个信封上签字,证明这份协议的作者和提交人是我。
  证明斯巴达人的加密协议、babel的量子模擬参数以及卡拉汉发给我的保密金额全部属实。”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衣架旁,摘下一件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的风衣。
  “然后我们一起去波士顿。”
  物理系大楼的停车场里,午后阳光直愣愣地打在沥青路面上,把空气烤出微微晃动的热浪。
  陈寅刚从侧门走出来,就看到雅各布·里德站在他的蓝色宝马m4旁边,手里拿著一杯星巴克,穿著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牛津衬衫,领口翻出来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
  他身边站著两个陈寅在努埃瓦见过但从未说过话的男生——一个是帆船队的副队长,一个是学生会財务委员,都属於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自动占据c位的人。
  “陈寅。”雅各布叫住了他。
  陈寅停下来,侧过头。
  “我听说你去了麦考密克的实验室。”
  雅各布把星巴克放在车顶上,朝陈寅走了两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掛著那个標准的、精心排练过的微笑:
  “我爸昨晚给斯坦福物理系的捐赠委员会打了个电话諮询明年的捐赠额度。
  最后聊到了克莱恩先生的那位天才学生,说他今天下午要来见麦考密克教授。
  我爸问了一句——『这个学生跟哪个实验室项目?』——对方说不上来,只说他好像对卡拉汉研究所的量子模擬特別『有研究』。”
  他停住,离陈寅只差一步。他那两个朋友靠在后备箱旁边,双手抱胸,脸上带著心照不宣的轻笑。
  “卡拉汉研究所,”
  雅各布把最后半句话在嘴角藏了片刻才扔出来。
  “陈寅,全校没人听说过这个机构。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陈寅没有回答。
  日头把停车场的沥青晒得微微蒸起热浪,宝马车漆面把他的身影反射成歪歪扭扭的一长条。
  他把身体转向雅各布,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个靠在后备箱上的男生同时把手从胸口放了下来。
  “雅各布”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急,不缓:
  “你知道为什么你爸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没人告诉他答案吗?”
  雅各布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但他的嘴角僵了一下,是一种很本能的、被眼睛出卖的停顿。
  “因为麦考密克没签过你的捐赠协议。”
  陈寅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卡拉汉寄给他的保密协议、babel项目的原始参数、斯巴达人程序的加密架构记录——今天下午,全在他手上籤完字了。明天会到司法部。”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从雅各布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长度都精確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雅各布的两个朋友在他身后交换目光。
  帆船队副队长拉了一下领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们都在看雅各布——看他还是站在那里,姿势和一分钟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笑容收了乾净,星巴克杯身被捏凹进去一道浅浅的印子。
  周六傍晚,波士顿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那种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细密而持久的冬雨。
  雨丝极细,细到你以为只是雾,但站久了才发现衣服已经湿透了,寒意从领口和袖口渗进去,贴著皮肤一层一层往里钻。
  陈寅站在波士顿港区一栋红砖建筑的楼顶天台上,看著两个街区之外的卡拉汉研究所总部大楼。
  那栋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在波士顿港区这一片低矮的红砖仓库和旧厂房之间,它已经算是鹤立鸡群。
  大楼的外墙是深灰色花岗岩,正门上方刻著卡拉汉家族的家徽。
  一根双蛇杖穿过dna双螺旋,与野间诚一录像里展示的那份卡拉汉研究所文件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今晚,大楼里灯火通明。
  一辆又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停在门口,穿燕尾服的男男女女撑著黑伞从车里钻出来,踩著红毯走进那扇巨大的旋转门。
  门廊两侧站著六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耳朵里塞著耳麦,肩膀很宽,站姿不是那种普通活动保安的松垮站姿——是退役军人的站姿。
  陈寅趴在楼顶的防水沥青上,身体完全贴平在地面上。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防水软壳衣,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眼睛和一小截鼻樑。
  旁边架著罗德尼改装过的夜视望远镜,镜头上套了一层蜂窝状的光学滤镜,能有效消除被对方监控探头捕捉到的红外反射。
  这台望远镜的底座上还绑著一台便携定向拾音器——铁锤从暗网上搞来的,美国海关用的同款,能隔著两百米清晰收录一个人的对话內容。
  旁边趴著阿德里安,正举著同样一台望远镜弓腰看过去。
  “正门六个,侧门四个。顶楼天台还有两个狙击手,一个朝南,一个朝西。
  全部携带p320手枪和微型衝锋鎗。这不是晚宴安保,”
  阿德里安把望远镜转向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这是——”
  “重要人物保护。”陈寅说。
  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对准五楼窗口。窗帘没拉全,能看到窗內亮著暖黄色的吊灯和一整面书架。
  一个人影正好走进去——维克多·卡拉汉本人。他比照片上老得多,头髮几乎全白了,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左手腕上戴著一块老式的机械錶,右手端著一杯香檳。
  他走到窗边,忽然停下来,朝雨中看了一眼——不是朝停车场,不是朝正门,是朝陈寅趴著的方向。
  那不是巧合。那个方向的街道是旧港区制高点的唯一一条视觉切线,整个角度全算过。
  陈寅没有动,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没有超出静息心率五跳以上,瞳孔在夜视望远镜后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运动。
  卡拉汉在那个角度继续看了两秒。然后把香檳杯搁在窗户內侧的桌台上,窗帘拉上了。
  “他发现我们了?”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陈寅把望远镜放下,翻身靠在天台的防水沿上,仰头看著雨中暗红色的夜空:“只是还没確定是谁。”
  陈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科林斯的电话。
  加布里埃尔·科林斯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背景音里能听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和灯塔测风仪的轴承转动——他还在塔里。
  “波士顿的清单对上了吗?”
  “全部对上了。
  从babel-zero第四批次到第十一批次,八批样本,涵盖十三个实验体——三个女孩、四个男孩、六个未成年人——最后在2015年生成『普罗米修斯』。
  整个链条,所有运输工具全部是你经手的,从赫尔曼港口服务公司、再到斯坦福的量子模擬参数。”
  科林斯沉默了大概一部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字咬得很轻很慢。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把电话掛了。对讲机信號切断之后,塔上的信標仍然一明一暗,持续地向旧金山湾所有夜航船发出沉默的光。
  陈寅的短讯收件箱里有一个两天前的號码。对方是fbi波士顿分局金融犯罪组的一级探员,伊森·莫雷诺。
  阿德里安在查离岸公司帐户流水时发现,莫雷诺在过去三年里先后调阅过clean path llc的银行记录五次,但每一次都被上级驳回搜查令申请——理由是“证据链不完整”。
  证据链现在完整了。
  他拨通那个號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陈寅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一个低沉的、带著波士顿口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是谁?怎么拿到这个號码的?”
  “你的证人,现在有物证了。
  卡拉汉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在凌晨两点换班,电子门禁系统有一道独立备用电源,接入点在东侧通风井第三个检修口。
  走这道门不需要主供电系统授权。换班之后,实验人员只有两个人——一个值班研究员,一个安保。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全名、住址和社会安全號码,你要不要?”
  莫雷诺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沉默里有太多东西。
  “你確定?如果这通电话被录音而我调用了未经授权的搜查——”
  “那就让你的搜查变成授权搜查。”
  陈寅打断他:“麦考密克教授已经同意交出斯巴达人的原始协议原件,clean path llc的银行帐户流水明天下午会同步转发到你的公务邮箱。
  卡拉汉今晚在总部大楼举办慈善晚宴,顶楼设了两个狙击手。过了今晚,证据链上就只剩灰烬。”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莫雷诺用一种突然降调的、几乎是低声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
  “十七年,我查他们查了十七年。”
  他报出了一个座机號码。
  “凌晨三点到四点,我的人在港区附近会有一次突击行动。
  今晚,我本人签字。但你必须確保两点——证据原件不能有断裂,以及,你本人不在现场。”
  他把那个座机號码输入手机,存在加密通讯录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卡拉汉研究所的灯光终於暗下来了。
  从楼顶天台可以看到大楼內部最后一批晚宴宾客正在陆续离开。
  燕尾服女郎裹著裘皮披肩钻进黑色轿车,她们的先生提著伞跟在后头,满脸倦容地和街边残留的闪光灯告別。
  六个正门保安还在,但站姿明显鬆了下来,其中一个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寅从楼顶下来,沿著预先踩好的路线穿过两条小巷,经过一栋被拆除一半的旧厂房和一片堆满废弃货柜的荒地,抵达卡拉汉研究所东侧。
  这边有一道高出地面四米左右的旧消防梯,梯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他不需要梯子。他借力在墙面上蹬了两步,抓住三层窗台往外凸出的石条,翻身上去,无声落在通风井检修口旁边。
  阿德里安在黑进这栋大楼的建筑图纸时跟他交代过:
  这座大楼在2008年全部翻新过一次,但翻新图审和实建的不是同一套图纸——地下三到五层实际面积比备案多出整整一层,多出的这一整层不在消防检查清单上,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建筑图纸上。
  通风井第三个检修口的柵栏螺丝已经被人拧松过——不是他,是科林斯在离职之前留下的。
  他移开柵栏,从通风井滑进去,膝盖微屈落地,落脚处是一段窄得只够一人侧身穿过的混凝土维护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道漆成深灰色的防火钢门。门侧读卡器发出极暗的蓝光,左下角连著备用电源箱。
  他用一把改过电阻的跳闸钥匙从箱盖散热缝抵进去,找到电源切换开关。
  门锁在一秒钟內掉电重开,电磁吸合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延迟很长的迴响。
  他推开门,走下最后一段通往地图上没有標註的地下三层楼梯。
  地下三层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
  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度极低,像一群快要饿死的萤火虫。
  走廊两侧全是落地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排排不锈钢实验台,檯面上摆著移液枪、pcr仪、酶標仪,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是基因测序设备的仪器。
  恆温培养箱里的培养基板叠得很高,製冷离心机还在以极低转速运转,红色状態灯持续闪烁。
  走廊尽头是唯一一间还在亮灯的实验室。
  玻璃门虚掩著,门缝里渗出的光比走廊的昏暗日光灯要亮好几个色温。
  门框上方贴著babel-zero实验区警告標牌,塑料边缘已经发脆翘曲。陈寅推开门。
  里面的人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背对著他,往恆温箱里搬运一批新处理的样本管。
  嘴里低声閒聊著今晚晚宴上的八卦——谁喝多了,谁又跟谁的夫人跳了三支舞。
  冷冻箱製冷压缩机的嗡鸣和培养基摇床的低频晃动完全盖住了开门的声音。
  陈寅等他们回过头。
  先回头的是离门口较近的那个——镜片很厚,鬍子剃得不太乾净,嘴角还沾著晚宴剩下的巧克力的褐色残渣。
  他看到陈寅的时候,手里那管培养基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拍,然后滑落在不锈钢檯面上,没碎,但红色培养基顺著操作台纹路流得到处都是。
  “你——”
  第二个研究员也回过了头。
  他的反应比前者快——瞳孔急剧收缩,一把抓住操作台后方的报警按钮面板,手动滑盖还没推上去,陈寅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反拧了一百八十度,膝盖撞进他的膕窝,把他整个人摁在地上。
  报警按钮没响。第一个研究员回过神来,转身朝墙角那台內线电话退去,只来得及拨了一个號码。
  “有人进——”
  陈寅鬆开那个研究员的手腕,起身朝电话走过去,把话筒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座机上,然后一掌劈在他侧颈处的颈动脉竇上。
  那个研究员身体一僵,瘫软在地,倒下时撞翻了墙角的一排样本架,试管在水泥地上裂成碎片,浅紫色的培养基浸没了两人的鞋跟。
  他走出实验室,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最后的房间不是实验室。是一间监控室,墙上掛著十几台显示屏,显示著大楼每一层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主控台上嵌著一台老式控制终端,屏幕暗著,但终端背面的数据灯还在持续跳动黄绿色。他把控制终端的屏幕手动点亮。
  上面显示的確实是“斯巴达人”——不过是真实的面貌:
  不是代码,不是程序,而是一个持续更新的信號追踪地图。
  普罗米修斯被拆分成“批次编號—坐標轨跡—生物信號活跃度—预警梯度”。
  每一栏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人。坐標跨度从南加州到北墨西哥,从德州到密西根。
  最后一个编號之后还有一行几近不可见的加锁条目。
  光標停在上面,单独弹出一段早已起草好但从未触发的推送指令草稿:
  “激活预备体,完成组织创伤触发。”
  陈寅伸手在控制终端上连续操作——把十七个编號逐条选定为“推送关闭”,將追踪地图的用户登录层从“管理员”级以上全部设为只读,、。
  再把卡拉汉、尼古拉耶夫和波士顿基金会的加密转发地址三行勾选,同时触发“全部记录存档至密送邮箱”。屏幕上弹出確认对话框,他按下確认。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在监控室里,等了二十分钟。
  等到莫雷诺的探员从地面衝进来时,陈寅已经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了。
  地下五层的入口是他在通风井检修口旁边临时接通的备用电源指示板上標出来的——位置、走线、门禁弱点,全部写在从实验台上撕下来的一张空白標籤纸背面,用记號笔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標籤纸压在控制终端键盘上,从消防通道走上去。
  地面的空气冷而湿,冬雨还在下,波士顿港区的街道笼罩在模糊的警车红蓝光晕中。
  他靠在一根路灯杆下,看著莫雷诺的人一批一批地衝进那栋大楼,听著对讲机里断续传出的行动口令和確认码。
  直到看见那张贴在恆温箱侧壁、顏色比任何標籤都要新的babel-zero主索引表被装进塑胶证物袋,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在波士顿南站地铁入口,他靠在通风井的瓷砖壁上,拨通了科林斯的电话。
  “灯塔里那一箱存货还在?”
  科林斯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一箱都没少。怎么——你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斯巴达人关了。”
  灯塔顶层没有人说话,只有测风仪生锈的轴承在海风里一圈一圈地转,持续发出枯燥而均匀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科林斯轻声笑了一下,把话筒搁在测风仪底座上,让旧金山湾的夜风把最后这句话吹进去。
  “那灯还用修吗?”
  “修。”
  陈寅掛了电话,从地铁站口走上来,站在波士顿冬夜的雨里。
  雨比之前小了一点。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街灯把雨丝照得很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给伊莎贝拉。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
  “波士顿的事结束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柔柔的,背景里有一点很细微的声音——大概是翻书。
  “结束了。卡拉汉的实验室被fbi封了,斯巴达人的追踪程序已经关停——我亲手关的。麦考密克教授签了证词。
  那份加密协议、所有线路、从第一代到『普罗米修斯』,证据链完整,不存在断裂。
  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再用你的定位数据去推送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你的』。”
  伊莎贝拉的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
  “刚处理完。在波士顿地铁站口。”
  风把他身后的雨水捲起来,打在电话亭的金属顶棚上,发出密集而遥远的声响。
  “陈寅。”
  伊莎贝拉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停了半拍,然后换成一个更轻的声音:
  “以后不用跑波士顿,不用一个人,多晚我都等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斯巴达人加密协议首页的复印件,折了四折。
  纸面朝外的那一面沾著波士顿的冬雨和旧金山的机油,翻过来,仍然是麦考密克签完字之后留下的一行工整小字——
  “密钥已销毁。本协议作废。”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街灯把他长长的影子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终於可以回加州了,带著一身的传奇与荣誉。
  从波士顿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在黄昏时分落地。
  陈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航班號。他拖著一只从波士顿南站附近的折扣店买的黑色行李箱,走出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以及一个用防静电袋密封的移动硬碟——硬碟里装著斯巴达人追踪程序关闭之后导出的所有日誌副本,他预备转交给林薇博士做最后的基因编辑位点比对。
  海关官员看了一眼他的绿卡,例行问了两句就放行了。
  没问他为什么满脸倦容,也没问他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癒合的擦伤是怎么来的。在旧金山,这样的年轻人每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