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登天阁第十四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感觉空气都重了几分。
  不是因为楼高风大,而是因为这一层中,站著的人,与前面那些守阁者已不在一个层次。
  一共三人。
  一人负剑,一人持枪,一人赤手。
  三人分立三角,气机彼此相连,像三块沉石压在楼中,连灯火都显得暗了一层。
  苏白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终於有点像样的了。”
  中间那名持枪汉子神色冷峻,缓缓开口:“雪月城第十四层守阁。”
  “阁下一路上楼,已惊动城中诸位前辈。”
  “到这里,已经够了。”
  苏白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不多的酒液声,隨口道:“不够。”
  “我这酒都还没喝尽兴。”
  那负剑之人冷笑一声:“你真当这登天阁,是你家酒楼不成?”
  苏白认真地想了想。
  “暂时还不是。”
  “不过等我打上去,说不定就是了。”
  三人脸色同时一沉。
  狂!
  可偏偏,没人敢再把这份狂妄当笑话。
  因为苏白是一路踩著前面十二层、十三层的大师兄唐莲走上来的。
  就在这时,楼下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唐莲。
  他並未再上前,只站在楼梯口,沉声道:“小心些。”
  “此三人联手,可战自在地境巔峰。”
  苏白闻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唐莲一眼。
  “你这人不错。”
  “打输了还提醒我。”
  唐莲嘴角微抽。
  “我只是不想雪月城的楼,被你拆得太快。”
  苏白笑了一声,不再废话。
  而第十四层中的三人,此时也彻底凝神。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人最大的可怕之处,不只是剑法诡异、身法离谱,而是他从头到尾都太轻鬆了。
  轻鬆得让人看不见底。
  “出手!”
  持枪汉子猛地低喝。
  轰!
  三人同时动了!
  枪出如龙,剑走偏锋,赤手那人更是一步踏碎脚下木板,五指成爪,直取苏白肩头。
  一时间,三道攻势几乎封死了整座楼层的前后左右。
  这一瞬,別说人,就是一片雪花落进来,都要被绞得粉碎。
  楼外,眾人虽看不见全部细节,却能清晰感受到第十四层忽然爆开的气机。
  “打起来了!”
  “这一层不一样了!”
  “好重的压迫感……”
  雷无桀踮著脚,急得不行。
  “到底怎么样了?”
  萧瑟望著高层窗格,缓缓道:“这一层,苏白该认真一点了。”
  雷无桀下意识问:“为什么?”
  萧瑟瞥了他一眼。
  “因为那三人,不是靠前面那种隨手弹开的货色。”
  “联手之下,已经摸到真正高手的边了。”
  说到这里,萧瑟顿了顿,眼神却越发凝重。
  不过——
  也只是“该认真一点”。
  因为在他看来,那白衣醉鬼,依旧不像会输的样子。
  第十四层中。
  面对三人合击,苏白终於没有再用踏歌步硬穿。
  他站在原地,抬手拔开酒塞。
  咕咚。
  又是一口酒下肚。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65】
  剎那间,苏白眼中的醉意更浓了。
  可那浓,不是混沌,而是通透。
  像月下江河,越醉,越亮。
  眼看枪尖已至眼前,苏白忽然抬眸,轻声开口:
  “十步杀一人。”
  鏘!
  青钢剑出鞘。
  这一剑,与前面所有剑都不同。
  没有霜白铺天,没有流光漫楼。
  只有快。
  极致的快。
  快到第十四层中的三人,连眼神都来不及变。
  持枪汉子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自己蓄势已久的枪势竟被从最脆弱的一点生生刺穿,整条枪桿剧震,虎口瞬间炸裂。
  他还没来得及后撤,胸前衣襟便已被那一缕森寒剑气点破!
  嗤!
  衣裂,不伤身。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胆寒。
  因为这意味著,对方若再往前半寸,他的心口就已经被洞穿了。
  “什么?!”
  持枪汉子瞳孔猛缩,心神剧震。
  而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的攻势也已临身。
  负剑之人的剑走偏锋,直取苏白肋下,赤手那人五指如鉤,锁向苏白肩颈,狠辣果决,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苏白却像早已料到。
  他脚步一错,白衣轻旋,整个人竟在间不容髮之际,自两道杀招的夹缝中滑了出去。
  那不是退。
  更像是在刀光剑影里,閒閒散散地转了个身。
  紧接著,他剑锋微抬,吐出下一句。
  “千里不留行。”
  轰!
  这一句落下,整座第十四层的气机瞬间一变!
  若说上一句“十步杀一人”是极致的点杀,那么这一句“千里不留行”,便是將那一剑的锋芒推到了极致。
  不留余地。
  不留余生。
  不留退路。
  那负剑之人只觉喉间一凉,甚至没看清苏白是何时到自己面前的,长剑便已被一股恐怖巨力震得高高扬起,门户大开。
  下一瞬,一点剑尖已停在他眉心前。
  赤手那人怒喝一声,强行变招,自侧面扑杀而来,拳风震得楼中长灯乱晃。
  可苏白头都没回。
  他只是反手一剑。
  鐺!
  这一剑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拳锋最强处,竟硬生生將那人震得手骨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踉蹌著撞向楼柱。
  砰!
  楼柱一震,木屑簌簌而落。
  三人,一招皆败。
  楼中霎时死寂。
  唐莲站在楼梯口,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知道苏白很强。
  可他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
  第十四层这三人,联手之下,哪怕是寻常自在地境巔峰的高手,也绝不敢说能贏得如此轻鬆。
  可苏白呢?
  一口酒,两句诗,一柄剑。
  仅此而已。
  便摧枯拉朽地碾了过去。
  苏白收剑归鞘,懒洋洋地看了三人一眼。
  “不错。”
  “至少比前面耐打一点。”
  那三人闻言,脸色都青了。
  这叫夸人?
  持枪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裂开的衣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抱拳退开。
  “阁下,请上。”
  苏白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唐莲。
  “你们雪月城的人,打架都不错,就是废话有点多。”
  唐莲:“……”
  苏白晃了晃酒葫,轻轻一嘆。
  “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会送酒的。”
  说完,他便提剑继续向上。
  而楼外,虽然眾人看不清每一个细节,可第十四层中那瞬间爆开的锋锐剑意,以及隨之而来的急速平静,已足够说明一切。
  “又……又结束了?”
  “这也太快了吧!”
  “刚才那两句是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好重的杀气……我隔这么远都觉得头皮发麻!”
  雷无桀听得热血翻涌,恨不得现在就衝进楼里再闯一遍。
  “太厉害了!”
  “这才叫剑客!这才叫高手!”
  萧瑟却並未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高层窗格,神色一点点变得幽深。
  刚才那两句诗,他听得很清楚。
  若说前面的“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是以势压人,“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是以身法制敌。
  那么刚才这一式,便是真正的杀招。
  纯粹,凌厉,一击必杀。
  这已不是寻常剑术所能解释。
  而是一种近乎道的东西。
  “以诗入剑,以剑成意。”
  萧瑟低声喃喃。
  “此人若再往前一步,只怕连逍遥天境都会为之侧目。”
  雷无桀没听清,连忙问道:“你说什么?”
  萧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你若真想学他,先把命练硬一点。”
  雷无桀顿时不服:“我命很硬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可他心里很清楚。
  事情,已经超出“闯阁”二字本身了。
  雪月城,恐怕真要被这白衣醉鬼搅出一场大风波。
  苏白一路踏上第十五层。
  刚上楼,他便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与下面所有层都不同。
  没有守阁者列阵,没有兵器森寒,也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氛。
  有的,只是一股极沉、极压抑的气息。
  像暴雨將至。
  像雷霆藏在乌云之后,尚未落下,却已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白眯起眼,望向前方。
  楼层尽头,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窗边。
  那人身形高大,紫袍猎猎,一头长髮隨意披散。
  最醒目的,是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右臂已断,只余左手负於身后。
  可即便如此,站在那里的他,仍像一座山。
  一座曾经高入云端,如今却带著裂痕的山。
  “你就是那个一路打上来的小子?”
  声音不高,却带著隱隱雷鸣之意,在楼层中迴荡。
  苏白站在原地,闻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眼中终於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总算见到个像样的了。”
  那断臂之人缓缓转身。
  一双眼,极亮。
  亮得像雷光。
  “狂妄。”
  他看著苏白,目光如电,似要將他从內到外看透。
  “我听说,你一路喝酒,吟诗,破楼如散步。”
  “现在到了我这儿,还觉得自己能继续散步?”
  苏白打量著他,没急著接话。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了。
  雷云鹤。
  曾经名动江湖的雷门高手,后来断臂败退,心气尽失,於雪月城登天阁中沉寂多年。
  也是原著里,一个极有分量的角色。
  只是此刻的雷云鹤,远没有后来的通透。
  他身上有怒。
  有恨。
  有不甘。
  也有一种藏得极深、几乎快要腐烂的……颓。
  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能打。”
  “你是已经不敢打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雷云鹤最深的伤口。
  整个第十五层,骤然一静。
  楼外,无人听见这一句。
  可楼內,雷云鹤的脸色却在瞬间沉到了极点。
  轰!
  空气中隱有雷音炸开。
  他周身气机猛然沸腾,窗外风雪都被激得倒卷回去。
  “你,也配评我?!”
  雷云鹤眼中怒意翻涌,那股压抑多年的锋芒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露了出来。
  苏白却只是看著他,语气平淡。
  “断了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丟了那口敢向天爭的气,才是真废了。”
  “你这些年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养伤,也不是为了悟道。”
  “你是在躲。”
  “躲你败过的那个人,躲你失去的那只手,躲你自己。”
  每一句话落下,雷云鹤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左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也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闭嘴!”
  雷云鹤一声暴喝,整座楼层竟真的响起了滚滚雷音!
  他一步踏出,紫袍鼓盪,残缺之身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威压。
  楼外。
  原本安静的登天阁,忽然有雷鸣声隱隱传出。
  所有人都是一惊。
  “雷声?!”
  “登天阁里怎么会有雷声!”
  “难道……是那位!”
  萧瑟脸色微变,终於彻底站直了身子。
  “雷云鹤。”
  雷无桀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是那位雷门前辈?!”
  萧瑟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能在第十五层有这等气势的人,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雷无桀顿时又紧张又激动。
  那可是雷云鹤!
  即便断了一臂,也绝不是什么寻常高手能比。
  苏白这次,怕是真的碰到硬茬了。
  可下一刻,萧瑟却又缓缓皱起了眉。
  因为他在那滚滚雷鸣中,竟听出了一丝不对。
  那雷声里,有怒。
  却也有乱。
  “奇怪……”
  萧瑟低声道。
  “雷云鹤的气机,怎么像是被什么话刺激到了?”
  而此刻,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已然抬手。
  独臂抬天,雷意自生。
  空气中,竟真有细碎电芒游走,发出噼啪轻响。
  “既然你这么会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雷霆骤起,瞬间扑至苏白身前!
  这一击,没有半分留手。
  也没有试探。
  是怒极之下的真杀招!
  可苏白站在原地,却反而笑了。
  很好。
  终於,不再是守楼的木头了。
  这是个真正有资格让他出剑的人。
  他抬手,按住剑柄。
  眼中醉意与锋芒同时亮起。
  “这才有意思。”
  下一瞬,第十五层中雷光暴起,剑鸣乍响!
  而这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