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萧瑟的第一眼忌惮
  雷声炸开时,整座雪月城都被惊动了。
  登天阁前,无数目光齐齐抬起,看向第十五层那扇被风雪映得明灭不定的高窗。
  窗后,雷光时隱时现。
  仿佛真有一片雷云,被困在高楼之中。
  “真是雷云鹤前辈!”
  “那白衣人居然打到十五层,把雷前辈都逼出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那是要出大事了!雷前辈虽然断了一臂,可那也是成名多年的大高手!”
  一时间,阁外人声鼎沸。
  人人都知道,苏白先前破楼虽猛,却始终像在戏耍寻常守阁者。
  可雷云鹤不同。
  这是实打实站在雪月城高层视野里的强者。
  哪怕他如今境界跌落,心境有缺,也绝不是前面那些人能比。
  雷无桀死死盯著楼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瑟,你说……他还能贏吗?”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层隱现雷光的高楼,眸色比风雪还沉。
  能不能贏?
  在今日之前,若有人问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年轻人,能否连破登天阁十五层、还能与雷云鹤正面交手,他只会觉得荒唐。
  可现在,他却沉默了。
  因为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始终有一种感觉。
  这人,深不见底。
  片刻后,萧瑟缓缓开口:“能。”
  雷无桀一怔:“你这么看好他?”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看好他。”
  “是我到现在,仍没看见他的极限。”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都呆了一下。
  连雷云鹤出手,都还逼不出苏白的极限?
  这也太夸张了。
  可萧瑟心里明白,自己並非信口开河。
  因为他方才分明从第十五层中感受到,那雷声虽烈,却並未真正压过那道青莲般的锋芒。
  反而像是在……被引著走。
  “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萧瑟低声喃喃。
  而就在这时,第十五层中的气机骤然一变。
  原本暴烈翻腾的雷意,忽然被一道极快的锋芒撕开!
  嗤——
  那感觉就像密云之中,突然掠过一道寒星。
  短暂,却足够惊人。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苏白真正的剑。
  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一掌拍落,雷意翻腾,木板层层震裂,整层楼都像在轻轻发颤。
  可掌落之处,空无一人。
  苏白已在三步之外。
  白衣,酒葫,青钢剑。
  人仍是那个人,神情也仍旧带著几分醉意。
  可此刻,他站在雷光中,却像一朵不染尘埃的青莲。
  任你雷霆万钧,我自风流不动。
  雷云鹤目光一沉。
  好快的身法。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种从容。
  寻常年轻人,別说与他交手,便是面对他此刻爆开的雷意,怕都要先怯三分。
  可苏白没有。
  不仅没有,他甚至像是在欣赏。
  这种感觉,让雷云鹤极不舒服。
  “只会躲?”
  他冷冷开口。
  苏白闻言,仰头喝了口酒。
  “我若不让你把气撒出来,你待会儿输得更难看。”
  雷云鹤眼神一冷,怒意更炽。
  “狂徒!”
  轰!
  他再次出手,独臂一挥,雷意更盛,掌风中竟隱隱带起电弧,直逼苏白面门。
  苏白这一次,没有再躲。
  他只是抬起剑。
  剑尖一点。
  嗡!
  一缕清亮剑鸣,自雷声中突兀响起。
  下一瞬,雷云鹤那足以崩碎铁石的一掌,竟被那一点剑尖,生生顶在了半空!
  掌与剑相抵。
  气机轰然炸开。
  整层楼的窗纸瞬间碎裂,风雪倒灌而入。
  唐莲站在楼梯口,几乎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惊色。
  他原本以为,面对雷云鹤,苏白至少也会真正慎重一些。
  可此刻看去,对方依旧轻鬆。
  甚至,还有心情说话。
  “雷是好雷。”
  “可惜,人废了些。”
  雷云鹤胸中怒火几乎炸开,独臂之上青筋暴起,强行压剑而下。
  可剑尖之上那一点青锋,却纹丝不动。
  像江心之石,任浪来拍。
  “闭嘴!”
  苏白摇头。
  “你看,又急了。”
  “看来我说得没错。”
  说话间,他手腕忽然一转。
  鐺!
  一声清响。
  雷云鹤掌势竟被那一剑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之差,整道雷意顿时散了三成。
  苏白一步踏前,肩膀轻轻一撞。
  砰!
  雷云鹤竟被这看似隨意的一撞,硬生生震退两步!
  他站稳之后,脸色已变。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根本不是靠诡异手段取巧。
  而是在正面交锋中,实打实地压住了他。
  这怎么可能?!
  苏白看著他,淡淡开口:
  “你败过,所以不敢再败。”
  “你断过臂,所以总惦记那条手。”
  “你怕重回巔峰时再跌下来,所以寧愿就这样停在这里,守著一座楼,自欺欺人。”
  “雷云鹤。”
  “你不配用雷。”
  最后一句落下,雷云鹤眼中血丝都浮了出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你找死!”
  轰隆!
  这一刻,他体內沉寂多年的雷门气机几乎被尽数逼出,整层楼都充斥著危险气息。
  楼外,眾人只觉得头顶风雪都被雷声搅乱了。
  雷无桀浑身一震,喃喃道:“好强……”
  他是雷门弟子,对雷意最为敏感。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此刻的雷云鹤到底有多恐怖。
  萧瑟却忽然皱眉。
  不对。
  如果只是强,雷云鹤早该稳稳压住整座楼层才是。
  可现在,那雷意虽盛,却极乱。
  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最深处,爆是爆了,却並不纯粹。
  “苏白故意的……”
  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转头:“什么故意的?”
  萧瑟死死盯著高楼,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是在故意激怒雷云鹤。”
  “而且,不只是为了贏。”
  “他像是……想把雷云鹤那口憋了很多年的气,彻底打出来。”
  雷无桀听得一脸茫然。
  “打出来?为什么?”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雷云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断臂。”
  “而在心。”
  说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震。
  因为他竟从苏白身上,隱约看见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人,不只是会打。
  他还会看。
  会看人,会看心,会看透一个武者真正的癥结。
  这种人,若只是个单纯剑客,已经足够可怕。
  可若他还生著一双能洞悉人心的眼——
  那就更麻烦了。
  萧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自己那点掩藏得极深的身份、伤势、筹谋……
  真能瞒过他吗?
  一想到苏白在第十层时,那隔著重重楼层投来的一眼,萧瑟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不是敌意。
  而是忌惮。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危险。
  楼中,战斗已至更烈。
  雷云鹤怒极出手,雷意如潮,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像要將多年积压的所有不甘全都轰出来。
  苏白却始终不疾不徐。
  或出剑,或侧身,或饮酒。
  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每一剑都点得恰到分毫。
  那感觉,简直像是在餵招。
  唐莲越看越心惊。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发现——
  雷云鹤的眼神,变了。
  从最开始纯粹的暴怒,到现在,怒意之中,竟开始多出一丝久违的……亮。
  那不是疯狂。
  而是锋芒。
  一个武者,真正活过来的锋芒。
  唐莲呼吸一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苏白真不是单纯来砸场子的?
  他是在——
  帮雷云鹤?
  就在这时,楼中苏白忽然退后一步,抬头看著雷云鹤,眼中醉意渐浓。
  “差不多了。”
  雷云鹤呼吸粗重,左手微颤,却死死盯著苏白。
  “差不多什么?”
  苏白笑了笑,剑尖轻抬。
  “差不多,该让你看看——”
  “你这些年,到底丟了什么。”
  话音落下,整座第十五层的气机陡然一凝。
  而楼外,萧瑟心头也是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