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食言
  滴——————
  清晨七点,东京刚从夜色里甦醒。
  淡金色晨光斜斜洒在高楼玻璃上,柏油路带著微凉湿气,乾净得映出天边薄云。
  电车准时驶入站台,车门轻响,穿深色西装的上班族鱼贯而出。
  便利店暖灯明亮,社畜们单手付款,转身匯入人流。
  城市有序运转,仿佛昨天导致数十人死亡的爆炸压根没有发生。
  说到底,也就只是几十个人。
  在立本,只要股市迎来下跌,就会有大片大片的人跑去臥轨自杀导致地铁停运。
  看到死人,人们比起哀悼,更擅长抱怨『影响我上班了啊』『別给別人添麻烦啊』。
  又是毫无波澜的一日。
  但有人安然度日,说明有人在负重前行。
  东京高专內,夜蛾正道一夜没睡了。
  夜蛾正道眼底布满暗红血丝,眼下乌青浓重,胡茬完全没时间刮。
  眉间深纹都浸著挥之不去的疲惫,神情沉鬱又倦怠。
  夏油杰叛逃已经成为了固定事项。
  作为教师,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但旋即....是无法责备他的愧疚和痛苦。
  一夜之间,父母都去世了。
  盘星教这种邪教盘根在日本內部,走正常的法律流程,根本不可能对他们造成有效惩罚,隨便推出去一两个信徒送入监狱就是极限了。
  再加上討伐咒灵本来就是极度消磨精神的职业,疯了才比较正常,说来惭愧——夏油的叛逃他竟然可以理解。
  但让夜蛾正道愧疚的就是这点。
  咒术师。
  曾经和辛美尔面试时的对话又在脑中盘旋起来。
  明明自己才是大人,却无法保护好孩子们,让这群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少女去保护世界,將他们推入地狱。
  加班,鲜血,死亡,伙伴的离开。
  “啊....”
  夜蛾正道用指尖刮蹭头皮。
  夏油....
  哪怕是现在。
  他都觉得应该由自己去把夏油带回来,因为他是老师。
  但...
  能做到的这件事的,只有....
  【咔】
  夜蛾正道忽然瞪大眼球,坐直身体。
  他感知到了熟悉的咒力。
  是五条。
  五条悟回来了。
  他连忙利用咒力强化身体,快步来到高专大门前。
  .............
  ..
  晨光將高专门前的地面染成暖金,五条悟背对日光。
  黑色制服略显凌乱,明显有很多破口。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一直带著的墨镜不知道丟到哪儿去了,澄蓝的瞳眸低垂,惯常散漫的站姿都多了几分沉滯
  看到这一幕,看到他身边空无一物,夜蛾就知道结果了。
  “......老师,抱歉。”
  夜蛾正道虽然知道答案,但却也不忍责备自己的学生,但五条悟却主动开口了。
  “.....那傢伙走了。”
  “你也没能够阻止他吗?”
  “......”
  五条悟默不作声。
  但是他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低垂的脑袋忽地抬起,前方是两个人影。
  七海和硝子。
  虽然平日里他们好像打打闹闹,但总归而言,是信赖彼此的伙伴,硝子此刻靠著树抽菸,七海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站定,面露愁云。
  七海不知道此时自己能说什么,刚打算开口就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温度。
  啪啪。
  硝子叼著烟,一只手拍在七海肩膀上做安慰,然后借力向前。
  她来到五条悟面前。
  “夏油说不想回来吗?”
  “...嗯。”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硝子拿下嘴角的烟,同样微微垂首,细长的睫毛投下阴影,眼眸半闔。
  “五条,你现在应该很累吧。”
  “....”
  五条没说话。
  “但是你要是指望我会打醒你,或者安慰你让你好好休息,那你就信错人了,不,你还没天真到这种地步吧。”
  夹在指尖的烟被弹到一旁。
  “就算你们两个闹掰了,我也不能插足。而且老实说我对於这点感到挺恼火的,要我说的话————你们都幼稚死了。”
  哈哈。
  五条悟扯著嘴角,虽然笑不出来,但这种时候,听到这种有硝子味的指责,反倒让他感到轻鬆。
  “不过,反正也还有人会替我搞定你们吧...去吧。”
  硝子一拍五条后背,没有感受到无下限,结结实实地让五条悟往前跌了一个踉蹌。
  还有人。
  夜蛾正道低下头,止不住嘆息。
  他知道这种时候去依赖【那个人】实在是非常非常丟人,是自己的教师失职,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五条悟点头,朝著教学楼走去。
  噠。
  噠。
  一步、一步,脚步声沉钝,震得视野轻轻发颤。
  熟悉的小道,教学楼的阶梯,还有最后的教室。
  唰——
  单手拉开木门,五条悟看到了教室內的人。
  蓝发的『少年』此刻坐在桌子上,单腿自然伸直,另一只腿向內蜷曲,手臂耷拉在上面,还在五条悟进门时自然清爽地扫过自己额角髮丝。
  “呀,我就猜到你差不多该回来了。”
  看著辛美尔,五条悟心情一点都算不上好。
  一方面是因为挚友出走,但这傢伙竟然一副轻鬆自然的样子,五条悟心里急得很,但另一方面....这两个月的相处,又让五条悟觉得辛美尔有这种资本。
  面对任何情况基本都能够保持云淡风轻。
  说到底,他是英灵,是过来人。
  但自己之前都下意识迴避了『这傢伙其实是长辈』的思考。
  直到这一刻,六神无主的五条悟下意识寻找依靠,具体来说就是辛美尔——在注意到这点后,五条悟自己都觉得羞耻。
  “你还真是轻鬆啊。”
  忍不住用呛人来掩盖內心的动摇。
  “你可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式神啊,就这样让自己的主人被走真的好吗?”
  “请不要误会,说实话,我对於自己很失望。”
  辛美尔闭眼。
  “那栋建筑內死去的二十多人,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是我太过於高傲,没有仔细了解这个世界的武器装备,也小瞧了这个时代的非术士的狂热。只是这份补偿,或需要等到我找到盘星教之后。”
  即便是勇者也不可能完全不犯错。
  但既然是勇者,就有要承担一切的准备。
  “至於菜菜子和美美子——当然没问题,她们是被夏油拐走的,而夏油不会伤害她们。”
  “...你还真信任他啊。”
  “你也是这样吧,不然怎么会放他走。”
  “.........”
  五条悟沉默了,甚至於表情忽然转为警戒,而辛美尔则平静地指出。
  “你的【六眼】,只要锁定了目標的咒力,哪怕隔著半个地球也不难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没错。
  “你不可能错看夏油的咒力——只要你想的话,夏油根本不可能离开,你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面色一变,五条悟刚打算说什么——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
  辛美尔打断道。
  他还是笑顏如常。
  “你是注意到了夏油的本质了吧。”
  五条悟:......
  “因为彼此是挚友,所以你在看到他的瞬间就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缓缓闭眼。
  “但是,我是大人。”
  “孩子的任性虽然会包容,但如果他做出了基於衝动而进行的选择,我就有必要將其拉住,给他再次思考的时间。”
  双方,都沉默了许久。
  但忽然,五条悟听见了辛美尔的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
  “失礼,应该....算是欣慰吧。”
  辛美尔没头没尾道。
  “在我看来,事態没有预想的那样坏,更重要的是,你和夏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好,所以.....稍微有些欣慰吧。”
  “哈?!怎么想都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吧?!”五条悟咂舌。
  “嗯......怎么说呢。”辛美尔抬头斟酌,“就算是完全一样的剧情,但是人物的內心却未必一样,而且....不要被表象蒙蔽双眼了,五条,情况没你想像的那么糟糕。”
  完全听不懂。
  但是,就和眼前这傢伙说的一样,五条悟的確是【故意放走了夏油】
  一方面是一切发生的太过於突然,五条悟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声下气祈求挚友回应期待。
  但更重要的是,五条悟能够清晰地理解夏油杰的选择,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中扭曲的『善意』。
  ——他並非完全错误。
  自己甚至做不到去否定对方,嘴上说著打断四肢之类的狠话,但是连五条都知道那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示弱了。
  然后,夏油拒绝了那份他看得出来的请求。
  一切都在走向最坏的结局。
  哪怕对於此时自己的心境,那种对辛美尔撒娇般的期待感到极端不满,五条悟也还是忍不住看向对方。
  於是,勇者轻笑著,跳下课桌。
  走向五条悟。
  平日里永远无法无天的白髮少年,此刻却被这个简单的动作逼得连连后退,迴避对视。
  “我要去阻止他,但我也知道,五条你不会放我过去。”
  “.....你会杀了杰吗?”
  “不会哦,但是,嗯,如果杰即將去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我会拼尽全力阻止他,在这个过程中,必要的话——”
  辛美尔点头道。
  “我会动手。”
  辛美尔是勇者。
  明明知晓这点。
  我......
  “........”
  五条悟站在教室门口,得到辛美尔的回答后,沉默良久,旋即,做出了决定。
  唰——
  反手將门带上。
  此时,教室內只有五条悟和辛美尔,而前者挡在门前,单臂微微抬起。
  “抱歉。”
  “我不能让你过去。”
  “嗯。”
  辛美尔莞尔,脸上是更为灿烂的笑。
  “这也在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