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若不让呢?
  断宗契一出,太玄殿中,先前那所有热烈、艷羡、祝贺的气氛,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瞬间凝固。
  满殿长老神色各异,诸脉弟子更是瞪大了眼睛,显然谁都没有想到,顾长渊竟会在这圣子大典上,直接拿出这种东西。
  那可不是寻常赌气之物。
  断宗契一旦立下,便是请天道作证,彻底斩断宗门因果。
  从此荣辱不共,生死无关。
  这不是退一步,这是翻桌。
  高台之上,太玄掌教眸光微沉。
  玄冥真人则是眉头紧皱,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起来。
  至於林昭,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愕后,眼底深处也是掠过一丝阴沉,只不过这抹阴沉很快就被他藏了下去,重新化作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大殿安静了十数息后。
  终究还是玄冥真人先开了口。
  “顾长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天然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太放肆了。”
  顾长渊看著他,没说话。
  玄冥真人继续道:“今日乃圣地册立圣子的大典,不是你意气用事、胡闹撒气的地方。”
  “断宗契?”
  “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顾长渊淡淡道:“自然知道。”
  玄冥真人神色微沉:“既然知道,还敢拿出来?”
  顾长渊道:“不然呢?看著你们把我的功劳,我的位置,我的命,打包送给別人,然后再在一旁替你们拍手叫好?”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有不少弟子面色微变。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
  还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不识抬举”。
  玄冥真人则是袖袍一拂,冷声道:“宗门何时亏待过你?”
  “你镇守魔渊有功,这一点,本座从未否认。”
  “但你也该明白,圣子之位不是只看功劳。”
  “顾长渊,你常年驻守魔渊,煞气缠身,气息驳杂,名声也向来不好,你可以是一把镇渊的刀,却不適合站到台前,做玄天圣地的门面。”
  这一番话落下,大殿內许多长老都是暗暗点头。
  的確,顾长渊很强,也很重要。
  可他太冷,太硬,太像魔渊里爬出来的杀胚。
  这样的人,守深渊可以,做圣子不行。
  而林昭不一样。
  林昭白衣温润,待人谦和,天赋也足够出眾,更关键的是,他站在那里,就像玄天弟子心中最理想的那种样子。
  这样的人,才適合让外界看见。
  也正因如此,这场夺功,在很多人眼里,甚至都算不上夺。
  不过是宗门更合理的安排。
  顾长渊听著,面上並无怒色。
  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於是他真的笑了一下:“所以,我替玄天圣地守渊百年,换来的,是一句不適合站在台前?”
  玄冥真人与他对视,语气依旧强势:“你有功,圣地不会忘。”
  “但圣地大局高於一切。”
  “林昭,比你更適合做圣子。”
  说到这里,玄冥真人微微顿了一下,似是也觉得不能將事情逼得太死,於是语气缓和了半分,道:“长渊,本座知道你心里不平。”
  “但宗门也不是全然不顾你。”
  “你若今日让出此功,成全宗门大局,本座可以做主,准你重回主峰,恢復亲传身份。”
  话音落下,大殿中,竟隱隱响起了一些惊呼。
  重回主峰,恢復亲传。
  这对很多弟子而言,已是难以想像的恩赐。
  毕竟这些年来,顾长渊常年守渊,几乎与主峰核心割裂,如今玄冥真人亲口允诺让他回来,在许多人看来,已算是给足了脸面。
  甚至有人已经觉得,顾长渊该跪谢恩典了。
  林昭也是微微低头,唇角掀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这番话,够了。
  对於一个在魔渊中熬了百年、被主峰边缘了百年的人来说,“重回主峰”这四个字,本身就有一种巨大的诱惑。
  只是——
  顾长渊站在那里,听完后,神色却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没有感动,没有惊喜,也没有犹豫。
  因为就在玄冥真人说出“准你重回主峰”的那一刻,顾长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自己镇守魔渊百年,在师尊眼里,竟也不过只是换来了一个……可以重新回来的资格。
  不是补偿,不是公道,甚至不是应得,而是恩赐。
  可笑么?太可笑了。
  大殿两侧,此时也有几名长老顺势开口。
  “顾师侄,掌教与玄冥真人也是为大局考虑。”
  “不错,圣子之位,代表的是玄天脸面,你满身煞气,的確不太合適。”
  “林昭温润持重,更能代表我玄天风范。”
  “你守渊辛苦,宗门记著,何必非要在今日爭这一口气?”
  一人接一人。
  字字句句,都在劝他顾全大局。
  可这所谓的大局,说到底,不过是让他继续咽下这口血,去成全另一个人站在光里。
  顾长渊听了许久。
  终於抬眼,看向玄冥真人。
  “师尊。”
  这是他从入殿到现在,第一次这样叫他。
  玄冥真人神色稍缓:“你明白就好。”
  顾长渊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玄冥真人皱眉:“什么?”
  顾长渊看著他,一字一顿道:“原来我顾长渊替玄天守渊百年,在你眼里,值的也不过就是一句——准我重回主峰。”
  殿中一静,玄冥真人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自然听得出,顾长渊这话中的冷意。
  顾长渊却並不在意,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中的断宗契,像是看著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然后,他再度抬头,望著高台。
  望著师尊。
  望著掌教。
  也望著满殿这些一个个劝他“大局为重”的人。
  最后,他淡声问道:
  “我若不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