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准备好了吗
  “我若不让呢?”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太玄殿中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
  玄冥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一股极强的威压自他体內缓缓瀰漫而开,令得周围不少弟子都是呼吸一窒,连林昭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微微一闪。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尊,是真的动怒了。
  “顾长渊。”
  玄冥真人盯著他,声音里已多了几分寒意:
  “你这些年守渊守得昏了头不成?竟敢在本座面前说这种话?”
  顾长渊与他对视,神色平静。
  可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却忽然有一道极遥远的画面翻了出来。
  那也是一座大殿,那也是这样热闹的一天。
  只不过,那一天主峰的喜庆,与魔渊的血色,恰好落在了同一个时辰里。
  五十年前。
  魔渊外层,黑风裂口。
  那一天的天,都是血红的。
  裂口之后,魔潮如海,一重接一重,铺天盖地般向外涌来,煞气遮天,魔啸撕裂长空。
  守渊营地的阵旗,一桿接一桿地炸裂,血流成河。
  顾长渊立在最前方,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魔气侵染得发黑,可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后退半寸。
  他身后,是一千二百名守渊修士。
  也是玄天圣地在那一线之上,最后的防线。
  “首座!第七道阵纹裂了!”
  “左翼失守!”
  “第三营撑不住了!”
  “魔將衝进来了!”
  一道道惊呼声,一道道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將人的神魂都冲碎。
  可顾长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斩出一剑,剑光如黑色长河横扫而过,將三头正欲扑入阵中的高阶魔將生生劈成两半。
  然后,他抬手取出传讯玉简。
  第一道求援令。
  发往主峰。
  “魔渊外层暴动,请主峰速遣援军!”
  玉简化为流光,穿过血色长空而去。
  可没有回应。
  顾长渊面无表情,再发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
  第七道时,他的左臂已经被一头魔帅撕开,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第九道时,他身后的一千二百守渊修士,已经折损过半。
  直到第十一道时,裂口边缘,连镇渊古碑都开始震盪,煞潮几乎要压过所有阵法。
  顾长渊依旧没有停。
  第十二道。
  第十三道。
  整整十三道求援令,化作十三抹流光,先后射向主峰。
  而那时候的主峰,在做什么?
  在办大典,拜师大典。
  那一日,林昭正式拜入玄冥真人门下,主峰钟鼓齐鸣,宾客满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白衣少年身上,夸他天赋卓绝,夸他谦逊有礼,夸玄冥真人眼光绝佳。
  满堂喜气。
  无人管魔渊。无人听求援。
  直到第十三道传讯玉简发出许久后,终於有一道光,回来了。
  那一刻,顾长渊的眼底,甚至都微微亮了一下。
  可当他捏碎玉简,看清里面那一道简短讯息时。
  整个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执事堂的回讯。
  不是援军,不是命令,更不是半句安抚。
  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今日主峰大典,不得再扰。”
  那一瞬间,连后方那些已经杀得快要发疯的守渊修士,都有一剎那的死寂。
  不得再扰?
  他们在魔潮里杀得尸横遍野,杀得阵法崩碎,杀得连命都快没了。
  而主峰迴他们的,是一句不得再扰。
  顾长渊当时站在裂口前,低头看著那枚破碎的传讯玉简,什么都没说。
  下一刻,一头魔帅自黑潮中暴起,利爪如刃,生生撕断了他的左臂。
  鲜血喷洒。
  后方弟子惊呼。
  可顾长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抬起那只还握著剑的右手,转身迎了上去。
  那一夜,他们从黄昏杀到深夜。
  又从深夜杀到天亮。
  到最后,一千二百守渊修士,只剩下不到三成。
  尸体堆满裂口。
  鲜血顺著山石流下,將整片谷地都染成了黑红色。
  而顾长渊,则是以断臂之身,独立裂口之前,硬生生將最后那一波魔潮压了回去。
  那一战后,守渊一脉死伤近半。
  而主峰那边,拜师大典圆满结束。
  林昭风光无限。
  玄冥真人满意至极。
  后来,甚至连那十三道求援令,都没有人再提起。
  仿佛那一夜的尸山血海,从未存在过。
  ……
  太玄殿中。
  顾长渊从那段记忆中缓缓抽离。
  他看著高台上的玄冥真人,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
  “师尊。”
  他轻声开口。
  玄冥真人不知为何,心头竟莫名一沉。
  顾长渊继续道:“五十年前,黑风裂口暴动,我率一千二百守渊修士死守七日七夜,连发十三道求援令。”
  此话一出,满殿长老与弟子都是一愣。
  林昭的瞳孔,也是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顾长渊却没有看他,只是始终盯著玄冥真人,缓缓说道:“那一天,主峰在做什么,师尊应该还记得吧?”
  大殿內开始有低低的骚动。
  一些年纪稍大的长老,神色也是微微变化。
  而顾长渊的声音,却依旧平静。
  “那天,林昭拜入你门下,主峰钟鼓喧天,满殿宾客。”
  “我在魔渊中求援十三次。”
  “你们回我的,只有一句——”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高了些许声音,一字字清晰无比地响彻整座太玄殿。
  “今日主峰大典,不得再扰。”
  轰!
  这句话落下时,许多弟子都是面色剧变。
  他们没有想到,顾长渊与玄冥真人之间,竟还有这样一笔血债旧帐。
  而林昭脸上的温润笑意,也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压不住的僵硬。
  玄冥真人的脸色,更是在此刻彻底沉了下来。
  因为顾长渊说的是实话。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
  只是这些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顾长渊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变化,继续道:“那一战,我左臂尽断,守渊一脉死了近半。”
  “后来,魔潮被我压回去了。”
  “所以这件事,也就被你们理所当然地当成过去了。”
  说到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现在,你站在这里,叫我顾全大局。”
  “我便很想问一句。”
  “当年我发那十三道求援令时,师尊——”
  “你可曾为大局,想过我?”
  满殿死寂。
  没有人说话。
  连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高台之上,玄冥真人的袖袍无风自动,眼神已冷厉如刀。
  下一刻,他终於沉声厉喝:
  “够了!”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殿中许多弟子耳膜发麻。
  可顾长渊站在那里,却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半分。
  他只是望著自己这位师尊。
  望了片刻后,轻轻点头。
  “明白了。”
  “原来在师尊眼里,有些事,只要过去了,就都不必再提。”
  说著,他缓缓收紧了掌中的断宗契。
  然后转头。
  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了林昭身上。
  那目光极平静。
  可不知为何,林昭在被他看见的那一瞬,后背竟是莫名发冷。
  而顾长渊只是看著他,淡淡开口:
  “那今日,就说点还没过去的。”
  “比如——”
  “你准备拿什么,来接我的百年镇魔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