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再守渊
  镇渊令一出。
  整座太玄殿里的气氛,又一次变了。
  因为就算是那些从未真正接触过守渊事务的普通弟子,也都知道,这块玄黑色古令意味著什么。
  守渊首座的身份。
  调度渊口的权柄。
  甚至在很多人心里,它本身就代表著玄天圣地镇压魔渊的一部分威严。
  可现在,顾长渊却当著满殿长老与弟子的面,將它从腰间摘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象徵意义上的断宗了。
  这是在真正交还他在玄天的一切。
  高台侧方,一名出身守渊一脉的老长老终於忍不住踏出半步,失声道:“顾首座,镇渊令不可轻交!”
  这一声来得极快,也极急。
  显然,他比谁都清楚这令牌一旦离开顾长渊,会意味著什么。
  可他话音刚落,太玄掌教便已冷冷看了过去。
  那老长老心头一凛,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长渊自然看见了这一幕。
  只是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著掌中那块镇渊令,目光有一瞬的停顿。
  这令牌陪了他很多年。
  多年到,连上面某些被魔煞侵蚀出的暗色纹痕,都是他亲手压下去的。
  它不只是守渊首座的身份牌。
  也是他在魔渊里无数个昼夜的见证。
  可现在,既然断宗已成,那这东西,自然也没有继续留在他身上的道理。
  顾长渊抬手,轻轻一送。
  镇渊令飞出,稳稳落在了大殿中央那方青玉案上。
  咚。
  不重的一声。
  却让整座大殿的人,心头都跟著一沉。
  然而,这还没完。
  顾长渊再度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更暗、更古老的短钥。
  钥身之上,遍布极其繁复的禁制纹路,其上煞意繚绕,连一些修为稍弱的弟子看上一眼,都觉得神魂微刺。
  魔渊禁钥。
  那几名守渊长老的脸色,终於彻底白了。
  有人下意识想开口,却又在掌教与玄冥真人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
  顾长渊面无表情,將第二样东西,也放在了玉案之上。
  咚。
  又是一声。
  比方才更沉。
  然后,他摘下了腰间最后那枚已经生出裂纹的主峰亲传玉牌。
  玉牌莹白,其上还残留著主峰法禁的气息,只是如今,在断宗契的作用下,它已经暗淡了许多。
  顾长渊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没有怀念。
  没有留恋。
  隨后,他隨手將其放下。
  三样东西。
  镇渊令。
  魔渊禁钥。
  主峰亲传玉牌。
  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张青玉案上。
  而这三样东西,也恰好像是顾长渊这百年在玄天圣地的一切缩影。
  守渊之责。
  镇渊之权。
  主峰之名。
  如今,尽数归还。
  太玄殿里不知有多少人,看著那张玉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就连一些原本始终站在林昭这一边的弟子,此刻心里都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顾长渊是真的在交出一切。
  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装腔作势。
  更不是想以退为进。
  他是真的,一件不留。
  顾长渊做完这一切,终於抬起头,看向高台。
  看向掌教。
  看向玄冥真人。
  也看向林昭。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你们要圣子。”
  “要首功。”
  “要能站在光里的门面。”
  “好。”
  “我都给你们。”
  他目光掠过林昭,最后落在那张摆满了三样物件的玉案上。
  “百年守渊之责,到今日为止。”
  “镇渊令在此。”
  “禁钥在此。”
  “主峰身份,也在此。”
  “从此以后,魔渊再起波澜——”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
  太玄殿中,那些守渊长老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可太玄掌教与玄冥真人,却都没有说话。
  或者说,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拉不下脸再去挽留。
  他们只能看著。
  看著顾长渊把这句话说完。
  “与我无关。”
  此言一出。
  饶是玄冥真人,此刻眼底也终於掠过了一丝真正的不安。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顾长渊今日不是在发怒,也不是在撒气。
  他是真的,把自己从这座圣地里抽走了。
  连同那些本该由他继续扛下去的东西,也一併抽走了。
  玄冥真人终於沉声开口:“顾长渊,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顾长渊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有的,只是一种沉到极处后的平静。
  “我当然知道。”
  他说。
  “我只是在收回我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黑袍垂落,掠过太玄殿冰冷的青石地面。
  高台之上,掌教脸色阴沉。
  玄冥真人袖中手掌微微攥紧。
  林昭站在原地,握著圣子金印,唇角那点本该属於胜利者的笑意,此刻却怎么都扬不起来。
  苏清漪看著那道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一座正在远去的山。
  而大殿两侧,那一眾玄天弟子,则在这死寂一般的气氛中,眼睁睁看著顾长渊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外,钟声未散。
  霞光仍在。
  主峰上下,仍是一派圣子大典该有的辉煌景象。
  可不知为何,在顾长渊走出殿门的这一刻,很多人心里,却都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空落感。
  仿佛这看似圆满的大典里,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被一起带走了。
  而顾长渊没有回头。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半分停顿。
  只是在走到殿门前时,他淡淡留下一句。
  “从今日起。”
  “我不再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