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不回头
  “从今日起。”
  “我不再守渊。”
  顾长渊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当这句话落下时,整座太玄殿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般,竟连原本瀰漫在殿中的灵光与喜气,都显得有些空了。
  顾长渊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他一身黑袍,带著未散的血腥气与若有若无的煞意,径直穿过大殿,朝殿门之外走去。
  所过之处,两侧弟子竟下意识向两旁分开。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敬他。
  而是因为此刻的顾长渊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冷意。
  那冷意,不是杀气腾腾。
  也不是怒不可遏。
  恰恰相反,他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人心底发寒。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出殿门,太玄殿中那被他压出来的死寂,才终於一点点被打破。
  “掌教……”
  有长老低低开口,似想说些什么。
  太玄掌教却只是闭了闭眼,隨即袖袍一拂,声音如常:“圣子大典,继续。”
  这句话一出,不少弟子心头都是微微一震。
  继续?
  顾长渊刚刚断宗,交还镇渊令,交出禁钥,连主峰亲传玉牌都扔下了,掌教却仍要继续大典。
  这已经不只是强撑了。
  而是铁了心,要在今日,將林昭的圣子之位坐实。
  因为一旦此刻停下,今日这一场圣子大典,便会彻底变成顾长渊一人的离宗大戏。
  玄天圣地丟不起这个人。
  林昭,也更丟不起。
  果然,隨著太玄掌教一句令下,殿中那些原本已经微微散乱的秩序,再一次被强行拉了回来。
  有执事高声唱名。
  有礼乐再度响起。
  有祥云自殿外翻卷而入,重新撑起那层属於圣子大典的辉煌表象。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可表象能续。
  人心却续不上了。
  许多弟子嘴上不敢多说,眼神却忍不住朝殿门方向瞟。
  那里,已经没了顾长渊的身影。
  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那道黑袍背影像是还压在心里。
  林昭站在大殿中央,手中仍握著圣子金印。
  可此刻,他却第一次觉得,这方本该温润如玉、象徵无上荣光的金印,竟有些烫手。
  因为这印,是踩著顾长渊的背影接下来的。
  而且,接得並不光彩。
  但这种情绪,只在心头一闪,便被林昭迅速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任何不稳。
  於是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踏上前去,朝掌教与玄冥真人一礼,声音温和沉稳:“弟子林昭,谢掌教、谢师尊厚爱。”
  “弟子必不负圣地栽培,不负诸位长辈厚望。”
  一句话落下,殿中终於又响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附和。
  这些附和,起初还有些犹豫。
  可隨著几名长老率先点头,隨著执事重新唱礼,隨著外面钟鼓之声再响,那些弟子也像是终於找回了立场一般,纷纷高呼起来。
  “恭贺圣子!”
  “恭贺林师兄!”
  “玄天圣地,当兴!”
  一声高过一声。
  很快,便將先前的压抑冲淡了许多。
  高台之上,太玄掌教面色稍缓。
  玄冥真人也缓缓收回了投向殿门的目光,只看向林昭,沉声道:“记住今日之位,不是拿来享受的,而是拿来撑起玄天未来的。”
  林昭立刻拱手:“弟子铭记。”
  苏清漪站在一旁,听著满殿恭贺,神情却始终淡淡的。
  她没有附和。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这种场合中自然站到玄天圣地的那一边。
  因为就在方才,顾长渊离开时说的那句“从今日起,我不再守渊”,不知为何,一直在她耳边迴响。
  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离宗前的决绝之言。
  可此刻细想,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顾长渊交出的,不只是主峰身份。
  还有镇渊令。
  还有魔渊禁钥。
  那两样东西,掌教与玄冥真人为何没有让他继续保留?
  他们是真的觉得,魔渊离了顾长渊,也依旧稳如磐石么?
  还是说……
  苏清漪目光微微一凝,没有再往下想。
  因为殿中的册封仪式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只见太玄掌教抬手一招,圣子金印腾空而起,万丈霞光垂落。
  林昭迈步上前,站在霞光中央,白衣如雪,容顏如玉,端的是一副令人惊艷的圣子风姿。
  若只看这一幕。
  他確实像极了玄天未来。
  殿中不少少女弟子都看得脸颊发红。
  连一些附属宗门前来观礼的年轻修士,都忍不住低声感嘆,林昭无论气度还是风仪,都无愧圣子之名。
  可就在这一片恭贺与艷羡中,大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主峰执事自殿外快步而入,先是看了一眼殿中场景,隨即走到掌教座下不远处,压低声音稟报导:“启稟掌教,顾长渊已经离殿,正下主峰。”
  太玄掌教眼神没有波动,只淡淡道:“知道了。”
  那执事却面露迟疑,又补了一句:“另外,断宗已成,按宗规……他已不再是玄天弟子。”
  这一句话,声音虽低,却仍被殿中不少人听见。
  不少弟子脸色都微微一变。
  是啊。
  断宗已成。
  现在的顾长渊,已经不是玄天弟子了。
  换言之,他此刻仍在主峰之上,本身就已不合规矩。
  太玄掌教神色冷淡,略一沉吟后,终於开口:“派人送他下山。”
  “若有阻拦,按宗规处置。”
  一句“按宗规处置”,已经说得极重。
  那执事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而殿中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换个直白点的说法便是——
  顾长渊,滚出主峰。
  他前脚刚替玄天守完百年魔渊,后脚便在断宗之后,被主峰按规矩驱逐。
  何其讽刺。
  可殿中却无人敢说。
  不但无人敢说,隨著礼乐重起,隨著执事再度高声唱礼,整个太玄殿还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圣子大典,继续。
  荣耀,继续。
  辉煌,继续。
  而另一边。
  主峰长阶之上。
  顾长渊孤身一人,沿著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青玉石阶,不疾不徐地向下走去。
  长阶很长。
  两侧云海浮动,灵木成林。
  再往远处看,玄天诸峰层层叠叠,殿宇楼阁在云光之中若隱若现,一如这千百年来的仙家圣地模样,辉煌、浩大、令人心生嚮往。
  可顾长渊看著这些,却没有半点留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辉煌底下埋的是什么。
  是魔渊里一层又一层堆叠的尸骨。
  是守渊修士一年又一年看不到尽头的血战。
  是那些永远不会刻进主峰功德碑、却真正拿命给玄天换来百年太平的人。
  而今日,连他们中最撑得住的那一个,也被亲手推出去了。
  风自山间吹来,掀起顾长渊黑袍一角。
  就在这时,前方长阶尽头,几道身影匆匆迎了上来。
  正是奉掌教之命而来的主峰执事。
  为首那人,平日里也算常在主峰出入,见了顾长渊,以往无论心里如何看他,面上总还会称一声顾师兄。
  可今天,他站在长阶中央,朝顾长渊拱了拱手,语气却已客气中透著疏离。
  “顾道友。”
  顾长渊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那执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颤,却还是硬著头皮道:“断宗已成,按圣地宗规,非玄天弟子不得久留主峰。还请……儘快下山。”
  他没有说“滚”。
  可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和“滚”差不了多少。
  顾长渊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看了那人一眼,便继续迈步往下走。
  既无辩解,也无怒色。
  那执事原本还担心顾长渊会出手,会闹,会再生波折,见他如此配合,反而怔了一下。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莫名更不自在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顾长渊並不是被他们赶下山的。
  而是他自己,真的不想留了。
  长阶之上,一黑一白,一群人一前一后。
  顾长渊走在最前。
  后面那些奉命“送他下山”的执事,倒更像是在被那一道黑袍背影无声地逼著走。
  而就在主峰之巔,钟声再起。
  那是圣子正式受封时的礼钟。
  一声。
  两声。
  三声……
  钟音滚过云海,传遍整座玄天。
  顾长渊脚步不停。
  只是就在钟声最盛之时,他忽然微微侧头,朝主峰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霞光万丈,眾人朝拜。
  一如百年前,五十年前,乃至无数年前,玄天圣地最体面的样子。
  可顾长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而后,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