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快去请顾师兄
  玄天山门破后,整座圣地都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门持续崩塌。
  各个支峰一直在退。
  附庸势力修士开始四散奔逃。
  而主峰,成了最后一层残破的壳。
  可越是退到这里,越能看见那些平日看不见的东西。
  到处是染红的泥土。
  悽惨的哭喊声在四处迴荡。
  断掉的法器。
  被污染后发疯的同门。
  还有满山上下,那股越来越重、越来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以前很多弟子从未真正上过前线。
  他们只在学府、峰內、演武台、执法堂之间过日子。
  他们以为修行便是爭锋。
  以为妖魔不过是战报上的几句话。
  以为玄天圣地的护山大阵立在那里,魔渊自然就不可能衝出来。
  可到了这一夜,他们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安全,从来都不是天地本来如此。
  是有人替他们守出来的。
  一条山道上。
  一名外门弟子已被逼到石壁边,身前只剩半面碎裂的灵盾。
  对面,三头魔兵与一头通体发黑的高阶魔將正一步步压近。
  他身边原本还有两名同伴。
  一个刚刚死了。
  另一个,则被渊口煞气沾上神魂,疯了一样衝下山崖。
  那外门弟子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根本没真正杀过魔。
  今日之前,他最多也只是觉得顾长渊“气息阴沉,不近人情”,觉得这位守渊首座与主峰里的林昭师兄相比,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派天骄。
  可到了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顾师兄若在……
  顾师兄若在,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衝进山门。
  这个念头一起,他竟像是再也绷不住一样,红著眼喊了出来:
  “顾师兄!”
  那一声,带著哭腔,也带著彻底撑不住后的本能。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
  可偏偏就是喊了。
  而不远处另一条山道上,一名被魔兵逼退的丹峰女弟子,也在听见这一声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跟著哭喊出来:
  “顾师兄……顾师兄在哪……”
  再之后,这种哭喊便像是传染一样,在整片主峰外围不断响起。
  “快去请顾师兄回来啊!”
  “顾首座呢?顾首座为什么不在!”
  “我们顶不住了……”
  “求他回来……求顾师兄回来……”
  这些声音杂乱、狼狈、难听,甚至带著崩溃后的语无伦次。
  可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更真实。
  因为那不是谁在刻意造势。
  而是一群真正快死了的人,在喊他们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名字。
  高处。
  苏清漪正立在一处断掉半边的石台上,手中长剑不断斩落,將扑上来的魔兵一一逼退。
  她白衣已被血污染脏。
  髮丝也有些凌乱。
  可比起身上的狼狈,更让她心口发沉的,是脚下那一声声哭喊。
  顾师兄。
  顾首座。
  回来。
  这些称呼,一声比一声重。
  重到让她几乎有些握不稳剑。
  因为她忽然发现,真正绝望时,玄天弟子不会喊林昭。
  不会喊掌教。
  不会喊“玄天千年不灭”。
  他们喊的,是顾长渊。
  这就说明,顾长渊在他们心里,早就已经不只是一个守渊的人了。
  只是以前,没人真正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也不愿意承认。
  可现在,灾祸来了,血流到眼前了,命都快保不住了,那些被宗门、体面、敘事层层盖住的本能,终於还是全翻了出来。
  而最讽刺的是——
  顾长渊,是他们亲手逼走的。
  想到这里,苏清漪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极重的石头。
  她以前不是没怀疑过。
  也不是没去查过。
  甚至已经一页页翻过那些守渊卷宗,知道顾长渊这些年到底守了多少。
  可直到今日,直到她亲耳听见这些最普通、最底层的弟子,在血火里哭著喊“顾师兄”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名字的重量。
  那不是卷宗里记出来的。
  不是仙盟大会上空出的主位给出来的。
  更不是赤冥魔尊尚未出口的认证。
  而是最真实的——
  人心。
  林昭同样也听见了。
  而且听得比谁都清楚。
  他站在一座半塌的殿檐上,看著山下那群边打边退、哭喊顾长渊名字的弟子,眼底怨毒几乎快压不住。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明明自己才是圣子。
  明明宗门把一切都给了他。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顾长渊哪怕根本不在这里,还是能把他压得像个笑话?
  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接触魔气,实力也比以前强了。
  可那又如何?
  这些人绝望的时候,还是只会喊顾长渊。
  不是因为顾长渊此刻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顾长渊以前,早就替他们做过太多。
  这种差距,不是靠一两场表演能补回来的。
  想到这里,林昭眼底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温润,也彻底被怨毒吞了进去。
  山道上,又是一阵更大的骚乱。
  一头高阶魔王撞破侧殿石墙,直接扑进了正在撤退的人群中。
  十余名弟子瞬间被衝散。
  惨叫声四起。
  有人跌坐在地,满脸血泪地抱著断剑,仰头失声大哭:
  “顾师兄!”
  “我们是不是……真的把真正能救我们的人逼走了?!”
  这一句话,像是把整片山道都打得一静。
  很多人明明还在挥剑,还在逃,还在补阵。
  可听见这句时,呼吸都像乱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
  是。
  他们真的逼走了。
  不是別人。
  就是他们自己,就是这整个玄天圣地。
  太玄掌教站在远处高空,俯视著这一幕,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因为比山门被破更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阵法碎了。
  而是人心开始自己承认——
  顾长渊走了,玄天就不行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崩塌。
  就在主峰上下哭喊一片时。
  天渊峰外,一枚带血的求援符,终於穿过夜色,坠在了山门前。
  裴烈低头看了一眼,冷笑出声:
  “现在知道喊顾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