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妖血不是罪
  东荒猎场的风,很快变成了血腥味。
  赤土边缘,白骨旗尽数碎裂,被囚了许久的妖墟族人却没有立刻逃远。
  他们站在原地,身上锁痕未消,眼神里还残留著常年被驱赶、围猎后的麻木。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妖墟孩童,被大人死死护在身后,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因为在他们过去的记忆里,哭声会引来猎犬。
  也会引来箭。
  裴烈看著这一幕,胸口那股火又往上窜。
  他转身就要去找那些还没死透的猎场守卫,顾长渊却淡淡看了他一眼。
  “记得刚才的话。”
  裴烈脚步一顿,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记得。”
  “那就先救人。”
  顾长渊说完,抬手一挥,镇渊碑纹自掌心落下,如黑色细雨一般没入那些妖墟族人体內。
  下一瞬,许多人体表的血色咒纹同时亮起。
  那是猎场刻下的锁血印。
  一旦被带出猎场太远,锁血印便会反噬,轻则血脉枯竭,重则当场炸成血雾。
  锦袍青年原本瘫坐在地上,见状忽然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笑了起来。
  “顾长渊,你救不了他们!”
  “锁血印是白烬外门赐下的禁术,专门克制妖墟血脉。你若强解,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不少妖墟族人脸色瞬间惨白。
  赤鳞也猛地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道主……”
  顾长渊没有理会锦袍青年。
  他只是走到一名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额角生著一点淡淡赤鳞,手腕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她看见顾长渊靠近,下意识往后缩,却又被身后的母亲轻轻按住肩膀。
  顾长渊蹲下身,声音平静。
  “疼就说。”
  小女孩咬著嘴唇,摇头。
  顾长渊伸手点在她眉心。
  镇渊碑纹没入的剎那,女孩体內的锁血印猛地暴起,化作一条血色小蛇,试图钻入她心脉。
  周围几名猎场修士脸上刚露出阴毒笑意,下一刻,那条血蛇便被一缕黑色碑光钉在原处。
  碑光一转。
  咔嚓。
  血蛇碎裂。
  小女孩身体一颤,却没有炸开。
  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像是不敢相信。
  顾长渊起身,目光扫过所有妖墟族人。
  “妖血不是罪。”
  “把你们当药、当骨、当猎物的人,才是罪。”
  这一句话落下,赤土之上忽然安静得可怕。
  许多妖墟族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活了太久,听过太多种称呼。
  魔妖。
  妖畜。
  血药。
  残种。
  可从来没有人当著诸天贵族和白烬外门的面,告诉他们,妖血不是罪。
  赤鳞喉结动了动,最终单膝跪下。
  但他的膝盖还没碰到地,便被一道碑光托住。
  顾长渊看著他:“天渊不收跪著的人。”
  赤鳞怔了一下,慢慢站直。
  他抱紧怀里的妹妹,声音沙哑:“我可以带你去妖墟血池。”
  裴烈皱眉:“血池?”
  赤鳞点头:“妖墟界被称作魔妖之界,就是因为血池。那里常年渗出魔血,我们一族世代镇守,被污染成如今模样。诸天却说,是我们天生污秽。”
  他说到这里,眼底浮出深深的恨意。
  “猎场抓我们,不只是炼骨。”
  “他们还在找血池入口。”
  牧无尘神色一沉:“白烬外门也在找?”
  赤鳞看向顾长渊:“是。”
  “我愿以血池情报,换族人庇护。”
  顾长渊看了他片刻。
  “可以。”
  赤鳞明显鬆了一口气。
  可顾长渊下一句话,又让他抬起了头。
  “但不是交易。”
  “你给我情报,我查旧帐。”
  “我救你族人,是因为他们不该死。”
  赤鳞怔住。
  裴烈也看了顾长渊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
  这就是天渊。
  不靠恩赐压人,也不拿庇护换命。
  锦袍青年终於怕了。
  他看著顾长渊,声音颤抖:“你不能去妖墟血池!那里是白烬外门圈定的禁地,你若敢动,便是——”
  顾长渊抬手。
  碑光压下。
  锦袍青年整个人被按进赤土里,半句话都再也吐不出来。
  顾长渊转身,看向远处暗红天幕。
  那里,一道极淡的血光正从地平线尽头升起。
  赤鳞低声道:“血池就在那边。”
  “而且近些日子,血池越来越不稳。”
  赤鳞低声道:
  “道主,妖墟族人还有三百余口被关在地下血牢。”
  “猎场每月开猎前,都会先抽一批人试药。”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身后族人听见。
  可那些人还是听见了。
  一名断臂妇人抱著孩子,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丈夫,就是上一次试药时被拖走的。
  顾长渊看向锦袍青年。
  锦袍青年浑身一抖,连忙道:“血牢钥匙在內库!內库有白烬外门禁制,我打不开,只有管事能开!”
  顾长渊淡淡道:“带路。”
  锦袍青年不敢不动。
  眾人很快在猎场地底找到血牢。
  那地方比赤土场更像地狱。
  一间间铁笼悬在半空,笼下是炼骨炉,炉火尚未熄灭,四周墙壁上掛满刻著编號的骨牌。
  裴烈看见最小的一块骨牌时,手背青筋瞬间鼓起。
  那骨牌上写著:幼妖,七岁,血性温,宜炼骨丹。
  顾长渊抬手,镇渊碑纹横扫而过。
  所有铁笼同时打开。
  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妖墟族人落下时,许多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赤鳞一言不发,將一个个族人背出血牢。
  而顾长渊则站在炼骨炉前,望著炉壁上那枚白烬外门印记,眼神越发深沉。
  这不是单个猎场的恶。
  这是有章法、有帐册、有上供渠道的恶。
  所以他没有立刻毁掉炉子。
  他让牧无尘拓印阵纹,让澹臺镜记录炉火残息,又让秦照把骨牌一块块收起。
  每一块,都是证据。
  也是债。
  秦照把最后一块骨牌收起时,手指都在发抖。
  他来自剑烬,本以为自己见惯了上界的冷。可猎场血牢让他明白,诸天对下界的恶,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有的抽剑脉。
  有的炼妖骨。
  有的披著秩序,有的披著玩乐。
  归根到底,都是把別人当成可消耗之物。
  澹臺镜记录完最后一行,玉简边缘微微发亮。
  她没有说话,只在卷尾添了四个字。
  白烬外门。
  这些东西不能烧。
  烧了,就只剩愤怒。
  留下,才是刀。
  也要让后来者看见。
  不能忘。
  从这一刻起,妖墟不再只是被救者,也是证人。
  “我怀疑……”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
  “血池深处,藏著真正的始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