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始魔血池
  妖墟界的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
  而是常年被血雾浸透后留下的顏色。
  顾长渊踏入妖墟界时,脚下大地像乾涸多年的血痂,裂纹深处不时冒出细小黑烟。远处山脉伏低如兽骨,一座座残城半埋在血沙中,只剩断裂墙垣仍在无声诉说这里曾经不是荒土。
  赤鳞走在最前。
  他的族人被暂时安置在天渊別院,只有他带路。
  裴烈本想跟来,最后被顾长渊留在外面看守猎场俘虏。
  理由也简单。
  他现在看见白烬外门的人,容易把人全打死。
  裴烈对此很不服气。
  但赤鳞罕见地认同了。
  因为妖墟血池不能靠怒气进去。
  越怒,越容易被血池引动。
  同行的还有牧无尘与秦照。
  牧无尘一路上都在记录地脉走向,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不像天然污染。”
  赤鳞看向他。
  牧无尘蹲下,指尖在一处裂纹上轻轻一抹,指腹顿时沾上一点暗红血砂。
  “血气沿地脉循环,污染范围太规整了。”
  “像阵。”
  赤鳞脸色一变。
  “阵?”
  顾长渊淡淡道:“九州魔渊,也是阵。”
  赤鳞沉默下来。
  他以前只知道妖墟族受血池之苦,却从未想过,这苦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灾。
  半个时辰后,眾人来到血池边缘。
  那是一口巨大到近乎湖泊的血色深池。
  池面无风而动,粘稠血水缓缓翻涌,每一次起伏,都像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底下呼吸。
  血池四周立著九根古老石柱。
  石柱上刻满早已模糊的镇纹,只是大半都被血污覆盖。柱下还有累累白骨,有妖墟族人的,也有上界修士的。
  赤鳞低声道:“每隔三年,白烬外门便会派人来取血。”
  “他们说这是镇魔所需。”
  “可每一次取血后,血池都会更躁动,我们族人也会被污染得更深。”
  就在顾长渊准备入池时,赤鳞忽然拦在他面前。
  “道主,血池会照出心底最深的东西。”
  “我族歷代守池者,十人入池,九人疯魔。”
  “剩下一个,也会一辈子被血声纠缠。”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你进去过?”
  赤鳞沉默片刻,点头。
  “十二岁那年,我父亲把我带到池边,告诉我,妖墟少主必须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我只看了一眼,就看见自己把全族杀尽。”
  “从那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握刀。”
  牧无尘皱眉:“这是始魔血引动杀念。”
  赤鳞摇头:“不只是杀念。”
  “它会把你所有不甘、委屈、仇恨都放大,让你觉得毁掉一切才是公道。”
  秦照看向顾长渊,忍不住道:“道主,要不要先布阵隔绝?”
  “不用。”
  顾长渊一步踏入血池边缘。
  血水没有沾湿他的靴子。
  反而像是闻到熟悉气息一般,主动向两侧分开。
  这一幕让赤鳞瞳孔一缩。
  妖墟族人世代镇守血池,可从未有人见过血池退避。
  顾长渊却知道原因。
  不是血池敬他。
  而是他身上的镇渊气息,曾与始魔脊骨纠缠百年。
  这池血认得他。
  也恨他。
  赤鳞看著顾长渊背影,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最后希望押在此人身上。
  不是因为顾长渊说话好听。
  事实上,他说话向来不算好听。
  而是这个人每一次面对深渊,都没有把旁人推到前面。
  他会先走进去。
  这一点,比任何承诺都重。
  顾长渊走到池边,目光落入血水深处。
  下一刻,他眼前景象忽然一变。
  血池消失。
  妖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黑红战场。
  战场上,亿万魔影嘶吼,诸天星河断裂,一尊看不清面目的古老魔躯横贯虚空,仅是一截脊影,便压得无数界光崩碎。
  而顾长渊站在战场中央。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手上满是黑红魔纹。
  耳边有声音响起。
  “你镇了我百年。”
  “可你身上,早就有我的味道。”
  那声音不男不女,像从血池每一滴血里同时传来。
  “顾长渊,你与他们不同。”
  “那些上界人怕我,憎我,利用我。”
  “可你理解我。”
  “你知道深渊是什么,你也知道,被当作阵眼,被当作弃子,被一群高高在上的人以大局之名按入黑暗,是什么滋味。”
  血色战场之中,一道影子缓缓走来。
  那影子与顾长渊轮廓相似,黑袍,冷眼,掌心却托著一团血色火焰。
  “承认吧。”
  “你与魔同源。”
  “你恨他们。”
  “你想毁了他们。”
  顾长渊静静看著那道影子。
  若是换作旁人,听见这些话,或许会动摇。
  因为那声音说得並非全错。
  他確实见过太多“大局”。
  也確实厌恶那些把別人推入深渊却自称清白的人。
  但厌恶,不等於墮魔。
  顾长渊抬手,镇渊碑影自掌心浮现。
  血色影子轻轻笑了起来。
  “你用镇渊碑镇我?”
  “可它镇了我,也镇了你。”
  “没有我,你哪来的这一身镇渊之力?”
  顾长渊终於开口。
  “你错了。”
  血色影子微顿。
  顾长渊道:“我不是因为你才会镇渊。”
  “是因为我镇过渊,才懂得你该被镇。”
  话音落下,镇渊碑影轰然压下。
  血色战场骤然崩裂。
  那道与他相似的影子在碑光中扭曲,笑声却越发尖锐。
  “顾长渊,你迟早会明白,诸天和魔没有区別!”
  “他们吃人,我也吃人。”
  “你凭什么只镇我,不镇他们?”
  顾长渊眼神平静。
  “欠债者偿。”
  “食血者死。”
  “你是。”
  “他们也是。”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血色幻境彻底炸开。
  现实之中,血池掀起百丈巨浪,牧无尘与秦照齐齐后退,赤鳞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可顾长渊仍站在池边。
  黑袍未动。
  他右手按下,镇渊碑纹沿著血池四周九根石柱一寸寸亮起。
  血池深处传来愤怒咆哮。
  顾长渊俯视血水,淡淡道:“我镇过你一次。”
  “就能镇第二次。”
  血浪骤然僵住。
  下一瞬,池底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幅残破画面。
  画面中,一名白衣如雪的男子踏星河而来,手持仙火,独对始魔。
  牧无尘瞳孔一缩。
  赤鳞更是失声道:“那是……”
  所以他没有劝。
  只是握紧了刀,等在池边。
  他相信顾长渊能走出来。
  也必须出来。
  因为妖墟只剩这一条路。
  顾长渊看著那道白衣战影,眼神微沉。
  “白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