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们在找我?
  高澜把前三天的成果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740318批次的铝锭,脱气延长五分钟,浇注温度降低二十度。
  热处理曲线v3.2。
  温轧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一行字,把三天的努力全部装了进去。
  六个试样,按同样的工艺走了一遍。
  每一道工序她都自己盯著,每一个数据她都自己记。
  轧机的操作手柄到她胸口那么高。
  她踮起脚尖,整个人掛在手柄上,借著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每一次下压,手柄都往下沉一截,她的脚尖踮得更高,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最后一道次轧完的时候,她的胳膊在抖。
  但数据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六个试样。
  数据稳得像复製粘贴。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集成验证通过。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刚擦黑。
  员工们都渐渐下班了。
  但她没走。
  她走到铝锭堆前,又挑了四块搬上推车。
  大尺寸验证。
  原定第六天才做的事,她决定,一鼓作气。
  楼层里空荡荡的,只有炉膛里的白光和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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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室的灯亮著,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看见她在,又把头缩回去了。
  没人打扰她。
  也没人帮她。
  窗外的天,快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
  门微微敞著,没关严。
  炉子里的余温还在,摸上去微微发烫。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图纸收整齐了,那盏铁座檯灯关了,笔搁在笔记本上面,笔帽盖好了。
  一切都很整齐。
  只是人不在。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端著茶杯,有人手里还拿著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连工作服都没换,穿著白大褂就来了。
  “怎么没人了?”
  “该不会是跑了吧?”
  “五天了,做不出东西,再不跑等著人赶出去吗?”
  有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我就说吧,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吹牛谁不会。”
  旁边有人皱了皱眉,“我看她挺认真的,昨天还在车间里焊东西,焊得还挺像样。”
  “做做样子罢了。一个搞技术的,还会干那活儿?谁信呢。”
  “人家是乡下来的嘛,什么不会干?”
  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没有人注意到,走廊那头多了一个人。
  容承闕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从人群上方扫过去,不重,但像一把刀,所过之处,声音自动消了音。
  有人注意到了他,脸色一变,赶紧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瞬间降了好几度。
  议论声断了。
  容承闕从人群中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往那间空了的办公室看一眼。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声音又起来了——压得更低,但更多了。
  “看见了吧?容教授连问都没问一句。”
  “那就是不管了唄。”
  “也是,自己说要退出科研界,现在人跑了,容教授还能去追回来不成?”
  “哎,你们听说没有?她跟傅少校关係不一般。”
  “哪个傅少校?”
  “还有哪个?基地那个。傅征。”
  “真的假的?”
  “上次清华园的会,傅少校为了她,把温家都得罪了。”
  “哪个温家?温曼妮吗?”
  “对对对,就是她。”
  “嘖嘖嘖,怪不得能进容氏,原来是有人撑腰。”
  “我就说嘛,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密,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完。
  有人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听说傅少校隔三差五就往咱们这儿跑,车停在门口,人不进来,就在外面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图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等什么人吧。”
  “那女人有什么好的?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不懂,有些人就好这一口。”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放肆。
  殷素站在人群后面,端著茶杯,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她没有参与那些议论,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她不需要出手。那些人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从技术到人品,从能力到私生活,从“做不出东西”到“靠男人上位”——该有的全有了。
  她只需要听著。等那个女人回来,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表情?
  殷素很好奇。
  “你们在找我?”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张著的嘴忘了合上,扭过去的脖子僵在那里。
  所有人回头。
  高澜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色工作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衣摆扎进裤腰里,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头髮湿漉漉的,刚洗过,没完全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工作服的肩膀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脸上乾乾净净的,没有油污,没有疲惫。
  眼睛里全是光。
  像是换了一个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很宽,但够她走过去。
  她从那群人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湿漉漉的头髮在晨光里泛著光,白色工作服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些议论声,那些笑声,那些“我就说吧”“做做样子罢了”“靠男人上位”——全被摁进了沉默里。
  她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一眼屋里。
  炉子还有余温。笔记本合上了。笔盖好了。
  一切都很整齐。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那些人。
  “东西做完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一样,“隨时可以验证。”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没人接话。
  值班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作证。昨晚她一个人,从熔炼到轧制到检测,从头做到尾。我换班的时候她还在,我接班的时候她还在。一夜没睡。”
  走廊里更安静了。
  那个刚才说“做做样子罢了”的人,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那个说“靠男人上位”的人,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说“瘦得跟竹竿似的”的人,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殷素站在人群后面,端著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但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高澜没看那些人,她转过身,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几位老教授已经围在长条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桌上那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银白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端面上打著钢字码:lan-1。
  有人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有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
  有人翻著检测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眉头皱得很深。
  “这数据……”他喃喃了一句,没说完。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数据稳得不像是手工做出来的。”
  没人反驳。
  高澜走过去,脚步声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嗡嗡声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那些眼神和五天前不一样了。
  五天前,是审视、是打量、是“你凭什么”。
  今天,那些东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別的——不是服气,是不敢相信。
  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的一周,这才五天。
  五天她把別人两个月没走通的路,从头走到了尾。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他站在桌前,手里还拿著检测报告,指尖捏著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看著高澜,嘴唇动了几下,终於挤出一句话。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做到的?”
  高澜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杂质控制的难点不在配方,在操作。
  原料批次必须统一,脱气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浇注温度控制在七百度以下。”
  她翻了一页,
  “热处理曲线不是標准工艺,分段升温,阶梯冷却,炉膛温差正负一度。”
  “並且,温轧不能走冷轧路线,硬化太快。
  也不能走热轧路线,温度窗口太窄。
  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三句话。
  把五天的工作浓缩成了两分钟。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那几个数字、那几个参数,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落在那些老教授耳朵里,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那些参数,不是猜的,是算的。
  每一个都有出处,每一个都经过了验证。
  老教授沉默了几秒,把检测报告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能做出一块小试样,不代表大尺寸也行。实验室条件和生產条件是两码事。”
  他没说完。
  高澜把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小试样。
  比那块大了一倍。
  银白色,表面光滑,端面上打著同样的钢字码——lan-1l。
  “你说的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