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没说三天,已经是客气了
  那块试样落在桌上的声音不大,“嗒”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
  但整个实验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那一声“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吞没了。
  几个老教授僵在原地,目光钉在那块银白色的金属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还捏著检测报告,纸页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手在抖,还是空调的风在吹。
  连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的嗡嗡声,都像是被压低了几分。
  老教授站在最前面,离那块试样最近。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刚才想摸一下lan-1,没摸下去。
  现在lan-1l就在他面前,他的手反而抬不起来了。
  不是不敢。是那种——
  你追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手里,你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接。
  实验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这几秒里,高澜就站在桌前,手还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著急。
  东西已经摆在这了,她不需要再说一个字。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的安静。
  老教授的目光从高澜脸上移到桌上那块试样上,又从试样上移到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有人伸出手,指尖触到试样表面,凉的,光滑的。
  有人拿起检测报告,翻到大尺寸验证那一页,看了三遍。
  “大尺寸和小试样的数据……”那个人的声音有点发紧,“几乎一样。”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工艺放大成功了。
  不是碰巧做出一块好的,是可重复、可稳定、可量產的。
  老教授站在桌前,盯著那块lan-1l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试样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著,和五天前一样的姿势。
  但那个姿势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服,是说不出话。
  容承闕站在窗边。
  从高澜进门到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走到桌前。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这一切。
  但他的眉毛,在看见那块lan-1l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根本注意不到。
  他想起这五天。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办公楼那头的窗户前站一会儿。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东头实验室的窗户。
  灯亮著。
  有时候亮到后半夜,有时候亮到天亮。
  他看见她一个人推著推车从熔炼车间到轧制车间,五十米的距离走了十几分钟。
  听见轧机的声音在深夜里响起来,轰隆隆的,像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
  看见检测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他抽完了三根烟。
  没有人帮她。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
  如果有人在呢?
  那些搬铝锭、操作轧机、做检测的活如果有人做,她是不是可以再缩短一点……
  一周。
  容承闕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周已是惊人。她五天。
  如果有人帮忙,是不是三天就够了?
  他忽然觉得,她没说三天,是在给他留面子。
  老教授终於开口了,他看著高澜,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
  “你是怎么想到的?”
  高澜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这你不用管。”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咽了回去。
  老教授瞪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回那块试样上。
  玻璃窗外面,人越聚越多。
  刚才在走廊上以为她跑了的那群人,此刻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个都没少。
  有人踮著脚尖往里张望,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也没在意。
  “她真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你没看见?”
  “那东西不是放在桌上吗,那么大一块。”
  “哪里哪里?我看看——”
  “那么大一块?真是她自己做的吗?”
  “那不然呢,又没人帮她……”
  殷素站在人群正中间,她双手抱胸,脸上掛著那抹得体的笑,目光穿过玻璃,钉在实验室里那个白色身影上。
  她看见高澜走到桌前,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东西放在桌上,看见那些老教授僵在原地。
  她的笑容没变,但藏在胳膊下面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旁边的人凑过来,“殷姐,那玩意儿真行吗?”
  殷素没回答,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玻璃窗。
  实验室里,老教授拿起那块大尺寸试样,对著灯光看,银白色的表面在光里泛著冷光。旁边有人凑过来,说了句什么。
  老教授没接话,把试样放回桌上,拿起检测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从一开始的审视,质疑,到后面的无言以对。
  殷素站在中间,听著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一帧帧画面钉进脑海,脸上掛著笑,脑子已经翻江倒海。
  她转身,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的,比来时乱了些。
  走廊里,她走得很急。
  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怎么做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脑子里这套东西从哪来的?
  殷素没有回办公区,拐身进了大厅,拿起座机拨了一个號,电话那头响了好一会才接通。
  “帮我做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明白。”
  殷素掛了电话,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按照原本的计划早上八点高澜到合金实验室,但因为早起的惯性,她提前半小时已经收拾好了。
  宿舍在三口,食堂在二楼,下去不过一两分钟的事,从她身边路过的人却依旧指指点点。
  “哎哟,原来她的数据是偷的。”
  “偷的?从哪偷的?”
  “强-5实验室。有人看见她入职之前就接触过强-5的资料。”
  “一个还没入职的人,凭什么接触强-5?”
  “这你还不明白?有人带她进去的唄。”
  “谁?”
  “还能有谁?傅少校。基地那个。上个月亲自开车带她过来的,在军区住了好几天,强-5的资料之前就搁在那儿。”
  “那不泄密吗?”
  “谁说不是呢。”
  “哎哟走走,这话不能乱说,被人听见……”
  走廊里。
  “我还听说,她在红兴镇的时候就把傅少校迷的神魂顛倒,非要派两个兵过去驻守,还被大校训斥了一顿……”
  “一个乡下的丫头,凭什么让少校派兵?”
  “要不怎么说她厉害呢……”
  “一个乡巴佬凭什么能空降容氏,用你脑子想想……”
  “那她进容氏也是傅少校安排的?我那天看见少校亲自送她来了!还给她铺床!”
  “这还用说!两人肯定有一腿,容教授不是他表哥么,硬塞个人进来也不是不可能……”
  办公区里。
  “你们別瞎说,人家確实做出来了,那试样就在桌上摆著呢。”
  “做出来又怎么样,一个焊工!只要有数据,什么玩意儿做不出来?”
  “就是。还有她那个单间也是特批的,咱门谁有那个待遇啊,谁知道她一个人在里面干点什么……”
  “简直就是有辱院风,你说容教授怎么就让这样的人进来了?”
  “所以容教授也被她骗了?”
  “谁知道呢。反正傅少校那边肯定是栽了。”
  这些话传进强-5实验室的时候,傅正红正在整理资料。
  这几天她虽然没见到人,但是铺天盖地的流言可是一句也没少听。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沓资料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高澜。
  这个名字这几天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组数据的时候,容承闕放在她桌上,说“你看看这个”。
  她看了,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配方——不是瞎编的,是算出来的。
  每一步都推得很扎实,每一个参数都有出处。
  她问容承闕这是谁写的,他说“现在暂时不能告诉你,等研究结果出来”。
  於是为了这组数据他们熬了整整两个多月。
  本以为他们会很顺利地让数据落地,毕竟现在都已经进展到装机测试了。
  没想到迎来的不是坦诚相见,而是这种方式?
  这组数据到底是谁的?
  高澜?那个十八岁的小学徒?
  不。不可能。
  她寧愿相信这女人真的剽窃了强-5的数据,而写这组数据的,另有其人。
  她拿起那沓资料,翻开扉页。
  目光扫到右下角的署名编了號,lan。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母,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信息。
  她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真本事的人,抄作业时连同別人的署名也一起抄进去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她把资料合上,起身朝合金实验室走去。
  容承闕在楼上办公室里看资料。
  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从食堂到走廊,流言如潮水般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寒意向內敛了几分。
  他有想过这个局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强-5数据全部落地,等新型高性能合金完成验证,他会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那时候,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人能质疑。
  但显然,敌人不准备给他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