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它的顏色,像你的眼睛
  “不准丟。“
  尤清水的声音快过他的动作。
  时轻年伸向盒子的手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微张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把鐲子拢在掌心,手指收紧,银的凉意沁进皮肤。
  “我很喜欢。“
  三个字落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时轻年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细密的筛子,一寸一寸地过滤著她面部的每一个细节。
  眉心有没有拧、嘴角有没有绷、眼睛里有没有那种敷衍的、温柔到虚假的光。
  没有。
  她的表情鬆弛得像一池被春风吹皱又抹平的水面,眉目舒展,眼底浮著一层细碎的光亮。
  嘴角不自觉地翘著,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就是藏不住。
  是真的高兴。
  不是为了哄他。
  不是施捨。
  时轻年的喉咙堵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稜角锐利的冰,生生硌著往下走,从喉管到胸腔,化成一片酸涩的热。
  尤清水没理会他发怔的模样,把鐲子翻了个面,凑近了看。
  指腹擦过花瓣的边缘,一朵一朵地摸过去。
  “这朵胖了点。“
  “这朵歪了。“
  她的语气是点评的口吻,却没有半分嫌弃。
  “……这朵倒是好看。“
  她指的是中间那朵,五片花瓣的弧线意外地流畅,花蕊的凹坑也打在了正中央,比其他几朵都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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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第几天打的?“
  “第四天。“时轻年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前面几朵废了好多次,到后面手就稳了。“
  “进步很大,所以越往后越好看。“
  尤清水把鐲子托在掌心,整圈扫了一遍。
  从左到右,確实能看出一条清晰的进步轨跡。笨拙、粗糙、渐渐趋於利落、最后那几朵甚至带上了一丝灵气。
  不是工厂流水线能復刻的东西。
  每一锤落下去的力道、角度、手腕的颤抖和调整,都被银子忠实地记住了。
  她想起以前在展览上见过的手工银器,价格不菲,卖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手工质感。
  这只鐲子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有呼吸、有温度、有一锤一锤的笨拙心意。
  她见过太多千篇一律的贵价珠宝了。
  反而是这种东西,让她觉得——特別。
  尤清水把鐲子递还到他面前。
  时轻年的肩膀又绷了一下,“你不是说——“
  “左手。“
  她伸出左手,手腕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隱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给我戴上。“
  时轻年接过鐲子的时候手指確实抖了。
  指尖碰到银面,又碰到她的手腕內侧那片薄得能看见脉搏跳动的皮肤,触感凉且烫,像同时摸到了冰和火。
  他掰开鐲口,小心地套上她的手腕。
  银圈贴合上去的瞬间,他的拇指沿著鐲身內壁抹了一圈,確认没有毛刺会刮到她,才將开口慢慢合拢。
  卡得刚好。
  不紧不松,晃一晃手腕不会滑落,但也不会勒出红痕。
  尤清水转了转手腕,银鐲隨著动作在暖光灯下折出一道柔和的哑光。
  桃花瓣紧贴著她冷白的肌肤,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三十来克的分量压在腕骨上,沉甸甸的,但不累赘。
  刚刚好。
  她把手举到眼前,侧了侧角度,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截。
  时轻年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他的眼睛亮了。
  嘴角咧开的幅度越来越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笑了。“
  “嗯。“
  “你真的喜欢?“
  “说了喜欢。“
  “这是你第一次收我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颤,“真正收下的那种。“
  尤清水靠著沙发背,偏过头看他。
  从前的画面碎片一样闪过脑海。
  他递过来的礼物,她接过去转手送了別人。他塞进她抽屉里的零食,她当著他的面丟进了垃圾桶。他托人带到教室的花,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同学搬走了。
  她没有愧疚。
  她就是那样的人。
  “怎么,“她抬起下巴,杏眼半眯,语气带著傲娇,“说这种话,是在介意以前被我扔掉的那些?“
  时轻年起身,绕到她旁边坐下,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她的后脑勺抵著他的胸膛,耳朵贴上去,心跳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鼓槌擂在皮面上。
  “不介意。“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骨传下来,带著胸腔共鸣的低沉。
  “那些东西被你看见了,就已经完成它们的命了。“
  尤清水没动。
  他收紧了胳膊,把她箍得更严实了些。
  “现在开心的是……总算摸到一点你真正喜欢什么。“
  尤清水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著,鬢角的碎发蹭过他下頜。
  “那你记好了。“
  她的语气慵懒,带著被暖气烘软了的鼻音。
  “以后照著这个方向来。我等著。“
  说完她仰起头,把整段雪白的颈线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锁骨链上那颗矢车菊蓝的鋯石坠正好落在锁骨窝最深的凹陷处,折射出的光恰好投进时轻年的瞳孔。
  他的呼吸滯了半拍。
  “这是我妈送的。“
  尤清水的指尖点了点那颗蓝色坠子,声音带著笑。
  “我也很喜欢。一是妈妈的心意,二是——“
  她偏了偏脸,拉低他的头,故意凑近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食指勾住那颗蓝色坠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颗石头的顏色,像你的眼睛。“
  时轻年的瞳孔震了一下。
  蓝对蓝,隔著几厘米的距离,那颗坠子和他虹膜的顏色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尤清水嘴角一弯,声音里揉进了蜜和刺。
  “要是你不想看见它——那你就亲手帮我摘了吧。“
  时轻年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后颈那枚铂金搭扣的瞬间,又停住了。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怀里扳正,让她面对著自己。
  然后摇头。
  “不摘。“
  尤清水扬眉。
  他低著头,碎发遮住了半边眉骨,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底部的暗流。
  沉默了几秒。
  “爱一个人……“
  他的喉结滚了一次,眉头拧著,像在脑子里费力地拣词,把那些模糊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成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