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铁与酒
  仓库里光线昏暗,厚重的木桶一排排堆在墙边,空气里混著木头、铁锈、酒香和炉乡特有的焦炭味。
  凯尔和老铁匠面对面坐在木桶上,两人中间摆著两个粗糙的铁杯。
  老铁匠撬开一桶烈火烧给两只杯子倒满,辛烈的酒香瞬间散开。
  老铁匠端起杯子看著凯尔。
  “小子,你现在成商队头儿了?”
  凯尔也端起杯子。
  “总得有份正经活干。”
  “不能一辈子流浪。”
  “说得对。”
  老铁匠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鬍子都像跟著抖了一下。
  “好酒!”
  他重重把铁杯往木桶上一放,声音里满是快意。
  “够烈,够直,像熔炉里刚舀出来的火。”
  凯尔喝了一口,点头。
  “这酒进炉乡,应该不算丟人。”
  “不算?”老铁匠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瞧不起矮人的舌头。”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玩意儿要是早点送来,我年轻时候能少喝二十年淡得像刷锅水一样的麦酒。”
  凯尔看著他,难得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骂麦酒。”
  “骂归骂,喝归喝。”老铁匠哼了一声:“没好酒的时候,矮人不能不喝。”
  他说完忽然看了凯尔一眼。
  “我当年劝过你。让你留在炉乡,打打铁,修修剑,偶尔挨几顿骂,日子也能过。”
  凯尔垂眼看著杯中酒液。
  “那时候没得选。”
  老铁匠沉默了一瞬,隨后问道:
  “现在呢?”
  凯尔端著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现在有得选了。”
  老铁匠看著他眼神变得复杂,他转身对身后正在整理工具的年轻矮人招了招手。
  “托尔,过来。”
  年轻矮人学徒走了过来。
  他的鬍鬚还很短,远没有成年矮人的浓密厚重,但手臂上已经有了长期锻打留下的老茧。
  他恭敬地点了点头。
  “老师。”
  老铁匠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托尔。”
  “我最看好的学徒。”
  “未来肯定能超过我这个老头子。”
  托尔脸顿时红了。
  “老师,您別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老铁匠直接打断他。
  “你锤子稳,眼睛也稳,就是废话比我年轻时候多一点。”
  托尔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凯尔看了托尔一眼。
  “手不错。”
  托尔愣住。
  “啊?”
  凯尔指了指他的右手。
  “虎口厚,手腕没歪,锤子应该没走偏过。”
  老铁匠哈哈一笑。
  “看见没?这小子眼睛毒得很。”
  托尔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却明显高兴了许多。
  老铁匠转向凯尔。
  “你也该找个徒弟了。你那一身剑法,可不能带到土里去。”
  凯尔晃了晃铁杯。
  “也算有一个。”
  老铁匠眼睛一亮。
  “哦?”
  “什么人?”
  “一个很聪明的精灵女孩。”
  老铁匠愣了一下,隨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在仓库里迴荡,震得木桶都像在轻轻发颤。
  “精灵好啊!精灵活得久,这样就不怕你的剑法失传了!”
  他拍著大腿,笑得鬍子都在抖。
  “什么时候把那孩子带过来给我看看?我给她打一把好剑。”
  凯尔看著他。
  “你以前说,不给精灵打剑。”
  “那是以前。”
  老铁匠理直气壮。
  “以前我觉得精灵太挑剔,剑柄长半寸都要嫌弃。”
  “现在不一样。能学你的剑法,说明那姑娘不差。”
  凯尔点了点头。
  “有机会带她来。”
  老铁匠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凯尔,仓库里安静了一些。
  “你真的活下来了。”
  “嗯。”
  “当年你离开炉乡的时候,我以为你撑不过一个月。”
  “我也以为。”
  “但你撑过来了。”
  “撑过来了。”
  老铁匠举起杯子。
  “敬活著。”
  凯尔也举起杯子。
  “敬活著。”
  两只铁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一饮而尽。
  ……
  熔岩河尽头。
  最深处的铁匠铺比沿路其他铺子都要大。
  铺门宽阔,门口堆著矿石、铁坯和废弃刀剑。铺子中央的铁砧巨大无比,比加雷斯的胸甲还宽。炉膛里火焰翻涌,熔岩石渠从铺子旁流过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一个矮人背对门口正在锻打铁坯。
  每一锤落下,火星都会溅到他的鬍鬚上,他的鬍鬚灰白,编成粗辫,手臂上布满旧烫伤和锻造留下的疤痕。
  加雷斯站在门口,刚准备开口,矮人铁匠头也不回地说道:
  “站在风口挡我炉温,要么进来,要么滚。”
  加雷斯一愣,隨后,他走进铺子,莉莉丝和伊丽丝跟在后面。
  “把门关上。”
  布洛克的锤子再次落下,火星四溅。
  “热气跑了,你替我拉风箱。”
  莉莉丝反手关上门,铺子里温度瞬间升高,热浪像一堵墙压了过来。
  加雷斯走到铁砧旁认真说道:
  “我是勇者加雷斯,受教廷之命…………”
  咚!
  布洛克一锤重重砸下,直接打断他的话。
  “教廷在我的铺子里没有命。”
  他终於转过身看向加雷斯,那双矮人的眼睛明亮而锋利,像刚出炉的铁刃。
  “你是勇者。”
  “你的任务是討伐魔王。”
  “这我听说过。”
  布洛克把锤子扛在肩上。
  “可你的任务,关我什么事?”
  加雷斯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答上来,布洛克转身继续锻打。
  “我现在要打一把新剑。需要三天。”
  “你替我拉三天风箱。”
  他又指向莉莉丝。
  “精灵姑娘,帮我淬火。”
  然后看向伊丽丝。
  “法师姑娘,帮我控温。”
  “三人各干各的。”
  “三天后,剑打好了,我再考虑你说的那件事。”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沙暴中被韁绳勒出的伤口刚刚癒合,几道浅色疤痕还在。
  隨后,他走到风箱旁伸手抓住拉杆。
  “开始吧。”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铁砧前,锤子再次落下。
  “那就拉。”
  商队临时仓库。
  炉乡的矮人老者们闻讯陆续赶来,最后一个到的是布洛克,他显然是被人硬从铺子里拽出来的,满手铁灰,脸色不善。
  “又是什么?”
  他一进门就皱眉。
  “麦酒?果酒?还是那些商人吹得天花乱坠,喝起来像雨水泡木头的贵族酒?”
  凯尔站在木桶旁。
  “都不是。”
  他伸手撬开桶盖將烈火烧倒进铁杯里,酒液在熔岩红光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般的光。
  布洛克接过杯子,先闻了闻,他眉头一皱。
  这不是麦酒或果酒那种熟悉的淡香,它更冲,更烈,像是带著一股火气。
  隨后,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喉。
  布洛克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又瞪圆。
  下一刻,他转过身用矮人语大吼了一声,旁边的矮人学徒听完,赶紧给凯尔翻译:
  “他说……再来一桶!”
  仓库里的矮人们顿时围了上来,老铁匠们依次品尝,反应几乎完全一致。
  先是沉默,然后是粗话,最后开始爭夺杯子。
  “我喝了一辈子麦酒,真不及这玩意儿三分之一!”
  “再来一杯!”
  “滚开!刚才轮到你了!”
  “放屁!我那杯只喝了半口!”
  “半口也是喝!”
  布洛克一手按住酒桶,鬍子都快翘起来了。
  “都闭嘴!”
  “酒在这儿,吵什么?”
  他刚吼完,自己又倒了一杯,旁边一个老矮人瞪他。
  “你不是叫我们別吵?”
  布洛克理直气壮。
  “我没吵,我在验酒。”
  凯尔站在一旁看著矮人们爭抢铁杯,嘴角上扬,老杰克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头儿,成了。”
  凯尔点点头。
  “矮人喝第一口不骂,说明还能谈。”
  老杰克看了一眼那边吵得快打起来的矮人们。
  “那现在这是?”
  “说明能谈大生意。”
  试饮结束后,仓库里终於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矮人坐在木桶上脸上带著满足的红晕,布洛克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握著铁杯,像是谁敢抢他就敢用锤子砸谁。
  凯尔走到石桌前,摊开一张贸易契约草案。
  “来谈正事。”
  布洛克和几位矮人长老围了过来。
  “条件。”
  凯尔指著契约说道:
  “矮人长期供应矿石和高炉精钢。”
  “商队提供烈火烧的长期贸易,每年固定配额。”
  布洛克问:
  “配额多少?”
  “一百桶。”
  “不够。”
  “一百五十桶。”
  “不够。”
  “两百桶。”
  凯尔抬起头。
  “这是上限。”
  “再多,酒坊跟不上,运输线也跟不上。”
  布洛克皱眉,手指敲著桌面。
  “两百桶,分几批?”
  “四批。”
  “每季五十桶。”
  “每次到货,先给炉乡验货。”
  “矮人给矿石和精钢,也分批交付。”
  布洛克盯著契约看了很久。
  “运输风险谁担?”
  “出炉乡之前,算你们的。”
  “上路之后,算我们的。”
  “货丟了呢?”
  “烈火烧丟了,我们补。”
  凯尔看向他。
  “精钢丟了,你们补。”
  布洛克哼了一声。
  “你倒是不吃亏。”
  “跑荒原的人,吃亏就死了。”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道理。”
  “成交。”
  凯尔隨即从怀里掏出五个细长瓶子,放在桌上。
  “另附深渊之泪五瓶。”
  “赠礼。”
  矮人长老们立刻看了过来,瓶中蓝色酒液在昏暗仓库里泛著幽光,像是装著一小段深海与月色。
  布洛克拿起其中一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头看向凯尔。
  “这个不是拿来卖的。”
  凯尔点头。
  “不是。”
  “这是人情。”
  “是人情。”
  布洛克沉默片刻,將瓶子重新封好郑重收起。
  “具体配额、运输路线、支付方式,之后细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指著那些酒桶。
  “这玩意儿以后如果断供。”
  “我就把你们商队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废铁砧上。”
  “日夜拿坏锤子敲。”
  老杰克听得眼皮一跳,凯尔却只是说道:
  “不会断。”
  布洛克看著他。
  “我信你一次。”
  凯尔点头。
  “够了。”
  铁匠铺里。
  风箱声还在持续。
  加雷斯的掌心重新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
  风箱拉杆沉重而粗糙,每一次拉动都牵扯著掌心新癒合的伤口。
  莉莉丝站在水槽旁,手里握著铁钳等待布洛克的指令。
  伊丽丝站在炉膛旁,魔杖指向火焰小心控制著炉温。
  布洛克重新回到铁砧前,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铁匠铺里没有多余的谈话,只有锤击声、风箱声、火焰翻涌声。
  一锤、又一锤。
  加雷斯咬紧牙关继续拉动拉杆,他想起沙暴中凯尔说过的话,你选择去追运输虫,那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现在,他选择拉风箱,那就得拉完三天。
  他的手很疼,肩膀也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布洛克在火光里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锤子落下的节奏稍微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