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是勇者
  大堂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加雷斯,加雷斯也看著他们。
  接著加雷斯取出一叠纸,那名主教皱眉道。
  “那是什么?”
  “税收的帐。”
  几位主教的脸色变了一点,加雷斯把那叠纸展开缓缓说道。
  “你们刚才说商人贪婪,这句话我不反驳。”
  大堂里有几位主教神色稍缓,加雷斯继续说道:
  “他们確实贪婪。”
  “他们会囤货抬价,会用契约把人逼到墙角。会把所有货物都写进帐本里,再算出自己能多赚几个铜子。”
  那名主教冷声道:
  “既然你知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
  加雷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头翻过一页。
  “可你们刚才没有说另一件事,商人是帝国缴税最多的人。”
  有位年长主教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然后停住。
  加雷斯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是我在路上整理出来的,数据来自各地税册,以及部分財政署旧例。”
  “当然这並不完整,但这些已经够看了。”
  右侧一名主教冷冷说道:
  “勇者,你是在用商人的帐册质疑教廷?”
  “当然不是。”
  加雷斯说。
  “我是用帝国的税册质疑你们。”
  那名主教脸色沉了下去,加雷斯继续往下说道。
  “北境三十二座登记城镇在过去五年中,所有税收合计占地方常规税入的四成以上。至於边境贸易繁荣的城镇,这个比例更高。”
  “凛冬城去年公开帐目里,即便剔除爭议货物交易產生的税金,也超过旧贵族时代整座城两年的地租收入。”
  他抬头看向主教席。
  “这些钱是谁交的?是商人。”
  加雷斯接著翻到下一页说道。
  “帝国东部港口缴得最多的,也是商会。”
  “南部製造城缴得最多的,还是商人。”
  加雷斯停了停。
  “他们贪婪,可他们把钱交进帐本里的时候数额也最大。”
  一位主教终於开口,他反驳道。
  “商人赚得多,自然交得多。这根本算不上功劳。”
  “对。这也不是功劳,交税是义务。”
  “可既然他们交得最多,那你们刚才说他们眼里没有帝国,没有秩序,只有钱財。”
  他看著那名主教。
  “那帝国这些年靠什么维持?靠祷告吗?”
  大堂里有一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那名主教猛地站起大叫道。
  “勇者,加雷斯!”
  加雷斯没有退缩,他开始反问道。
  “我问错了吗?”
  接著,他又拿起一页纸。
  “你们刚才说商人会抬高粮价,会卖假药,会卖劣质铁镣。”
  “这些事当然该查,可是主教阁下。”
  加雷斯的声音平静。
  “如果有人偷东西,就把所有拿过钱袋的人都说成盗贼吗?”
  “如果一个骑士杀了平民,就说所有骑士都该被吊死吗?”
  “如果一个主教私设税目、侵吞善款、查没农民镰刀。”
  他看著坐在高处的眾人,眼神锐利。
  “是不是也能说,所有主教都是异端?”
  啪!
  左侧一名主教把手重重拍在扶手上。
  “放肆!”
  声音在穹顶下撞开,女神像仍然垂著眼。
  加雷斯抬头看了它一眼。
  石头还是石头。
  於是他低下头把下一页纸展开。
  “我在路上经过了九个村庄,其中七个村庄门上贴过临时税签。”
  “圣战税,军粮捐,圣光修缮费,边境守护赎罪金。”
  “还有针对亚人和混血户的清查费。”
  伊丽丝不在大堂里。
  可加雷斯记得她那天翻税册时发白的脸。
  他继续说道:
  “我问过一个老人,他家今年收了十三袋麦。”
  “什一税拿走一袋多,军粮捐拿走两袋。圣战税折成铜子,圣光修缮费折成柴和鸡蛋。”
  “请问大家到冬天前,他家剩下的粮够不够吃到春耕?”
  加雷斯停了一下。
  “他不敢回答。”
  主教席上有人冷声说道:“这是地方执行不当,与圣堂本意无关。”
  “那就查,去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名主教立马一噎,几位主教终於不再坐得那么稳,其中一人眯起眼说道。
  “勇者,你似乎很熟悉这些。”
  “对,我当然熟悉这些。”
  加雷斯说。
  “那是因为我去亲眼看过。”
  加雷斯慢慢收起其中几页纸。
  “你们说商人贪婪,可商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收钱。”
  “反观有些人收钱时说的是女神。”
  大堂里的光像冷了一点。
  那名最先指责瓦尔多商会的主教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是在指控教廷?”
  “我只不过是在询问。”
  加雷斯看著他。
  “为什么你们不去向那些缴得最多的人继续收?为什么最后总是村子里的居民把铜子交到你们手里?”
  因为答案並不复杂,加雷斯替他们说了出来。
  “因为他们弱。”
  “商人会会和贵族们喝酒,而贵族们有骑士。”
  “你们当然可以向他们收,可收多了,他们就会不高兴。”
  他抬头看向主教席,一字一句。
  “但平民不会,平民一无所有。”
  “他们甚至会主动把铜子交到你们手里,因为他们以为那是女神要的。”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大堂里彻底静了。
  那名主教的脸已经涨红。
  “够了。”
  加雷斯看著他还想再说,可主教猛地提高声音。
  “够了!”
  “勇者加雷斯,你今日言行已远远越过了应有的敬畏!”
  另一名主教也站了起来。
  “你在女神像前质疑圣堂!”
  第三名主教冷声道:
  “你被商人和世俗权力污染得太深。”
  “一个真正的勇者,不该用帐册来衡量信仰!”
  “勇者应该服从女神的指引,而不是被铜臭、贵族和边境流言牵著走!”
  声音一重接著一重,像是山间的雪崩。
  一位白髮主教慢慢起身,他比其他人年长许多,声音也更低。
  “加雷斯。你这一路走得太急,也看了太多不该由你独自判断的东西。”
  “你的心被怜悯动摇,可怜悯本身不是错,但没有教义引导的怜悯会变成傲慢。”
  他把双手叠在身前,面带慈爱的说道。
  “圣光修道院愿意帮助你。”
  “你需要留下暂时停止前往魔界的行程,在修道院研修重新学习圣典,重新理解勇者的使命。”
  “等你的信仰恢復澄明再继续踏上討伐魔王的路。”
  右侧另一名主教冷冷接道:
  “我甚至怀疑如今的你是否还配得上勇者之名。”
  这句话说出来,大堂里有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都在等待加雷斯的反应,而加雷斯只是看向他。
  “你说反了。”
  “什么?”
  加雷斯把手中的纸慢慢折好收回,然后他抬起头说道。
  “不是勇者是我。”
  “是我是勇者。”
  主教席上一片死寂,加雷斯向前走了一步。
  圣灯的光落在他的剑柄上,那两个字在阴影里很淡。
  力求。
  “如果女神选中的是一把不会问问题的剑,那她选错人了。”
  “如果帝国需要的是一个只会点头的旗帜,那我也不是。”
  “如果勇者必须看见村民挨饿却继续赶路,看见税吏夺走镰刀却说这是神意,看见帐册上的漏洞却闭上眼睛。”
  “那这个勇者,我不当也罢。”
  主教席上瞬间炸开,无数指责之声不绝於耳。
  “褻瀆!”
  “狂妄!”
  “封闭大堂!”
  “勇者需要净化!”
  门外传来甲冑移动的声音,加雷斯缓缓把手放在剑柄上。
  白髮主教的脸终於冷了下来。
  “加雷斯,不要让事情走到无法挽回。”
  “到如今,事情早就走到这里了。”
  大堂门外传来第一下撞击声,主教们同时转头看向大门。
  砰,砰!轰!
  大堂正门被从外面强行撞开,可进来的可不是教廷的圣骑士。
  帝国大公踏过断裂的门閂走进主教议会大堂。
  他缓缓说道:
  “诸位。”
  “你们说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