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牧羊人的谎言
  王宫书房。
  窗外没有风。
  王都在一场漫长的爭吵之后终於安静下来,远处教堂的尖顶藏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帝国大公坐在他右侧。
  桌面上摊著几卷古旧文书。
  纸张的顏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已经发脆。宫廷书记官早在数年前就给这些档案加过防腐药粉,但仍旧挡不住岁月在上面留下的痕跡。
  国王的手指停在一页记录上。
  那一页写著:
  王歷一百七十二年,夏收祈神,圣辉降临,照亮圣殿三息。
  王歷二百零三年,边境瘟疫祈神,圣辉迟至第七日,落於病院外墙,未入殿內。
  王歷二百七十九年,王都大旱祈神,圣辉微弱,仅照圣坛一角。
  王歷三百一十六年,北境雪灾祈神,无回应。
  国王看了很久,大公將另一卷密档缓缓推到他面前说道:
  “这是前任书记官的批註。”
  国王低头看去,上面写著:
  圣跡间隔渐长,回应渐迟,光辉渐弱。
  不可外传。
  大公又取出一张很薄的纸,那是王室曾以十二桶好酒换来的炉乡回话。
  纸上只有一句:都是自找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灯火在桌面上微微晃动,照著那些旧纸。
  大公伸手將几份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开。
  “陛下,我们过去一直以为,女神回应越来越少,是因为教廷腐败、信徒不虔诚、祷告不纯净。”
  他停了一下。
  “这是教廷自己的说法。”
  国王抬眼看他。
  大公继续说道:
  “但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女神不是不愿回应,而是不敢轻易回应。”
  国王没有打断。
  大公的手指落在那份残卷上。
  “信仰確实会成为力量。”
  “但王室密档里反覆提到过,信仰里不只有爱与虔诚。”
  “还有恐惧,贪婪,怨恨,索求。”
  “一个母亲祈求孩子活下去。一个贵族祈求敌人死去。一个商人祈求財富翻倍。一个士兵祈求战爭胜利。一个被徵税的农夫跪在教堂里,不是因为爱女神,而是怕死后无人念经,怕孩子不能洗礼,怕被邻居说成异端。”
  大公的声音很低。
  “这些也会被献上去。”
  国王的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
  大公继续说道:
  “她每一次伸手回应人间,都要穿过这些东西。”
  “穿过无数人的恐惧,贪婪,怨恨和欲望。”
  “她不是在听一声祈祷。”
  “她是在听整个神国几百年没有停过的嘶喊。”
  书房里的灯火轻轻一跳。
  国王低头看向另一份残卷。
  那上面有一句字跡模糊的话。
  神饮信仰,如人饮海水。越饮越渴,越渴越疯。
  国王轻声念了一遍。
  “越饮越渴,越渴越疯。”
  大公点头。
  “所以她沉睡,也许不是因为虚弱。”
  “至少不只是虚弱。”
  “她在压制。”
  “压制被信仰灌进身体里的恶。”
  国王没有说话。
  大公看向桌上那几卷教廷旧时代文献,眼神沉了下去。
  “而教廷,本该是守护女神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信仰会污染女神,那么他们该做的,是减少恐惧,减少怨恨,让信徒不再把绝望和贪婪也献上去。”
  “可他们做了什么?”
  大公伸手点向另一摞新近送来的案卷副本。
  圣战税。
  军粮捐。
  圣光修缮费。
  边境守护赎罪金。
  混血户清查费。
  每一项都被写在不同地方的证词里。
  老人十三年的收据。
  铁匠被认定“有余粮”。
  混血妇人一年四次的清查费。
  盖著教区印章的空白补核凭据。
  大公的声音更低了。
  “他们把恐惧做成税目。”
  “把飢饿写成虔诚。”
  “把被抢走的铁锄、牲畜和粮袋,都算成献给女神的信仰。”
  国王终於开口:
  “他们不是不知道。”
  大公抬头。
  国王看著桌上的帐册,慢慢说道:
  “圣战税保护不了帝国。”
  “至少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仅靠这些被掏空的村庄和被逼出来的粮袋,保护不了帝国。”
  “他们继续推行圣战税,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些税能挡住魔族。”
  国王的手指从一页证词上划过。
  那是一个混血女人的证词。
  第四回,已经没有铜子。
  后来补核的时候,他们拿走了家里最后一袋豆子。
  国王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们是在收恐惧。”
  大公没有说话。
  国王继续说道:
  “他们害怕。”
  “害怕信仰枯竭。”
  “害怕人们不再跪下。”
  “害怕没有人再把恐惧、粮食、孩子、税金和命运交到教廷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
  “更害怕女神不再需要他们。”
  大公缓缓点头。
  “这也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如此恐惧一切真相公开。”
  国王看向他。
  大公说道:
  “加雷斯亲眼看见魔界,知道魔王不是壁画里的怪物。”
  “斯科特站在枢密院,说自己只是陈述事实。”
  “约瑟夫神父交出帐册,说自己效忠的是信仰,不是借女神之名行不义的人。”
  “北境那些人把收据、白条、查没凭据一张一张拿出来。”
  “这些事看似不同,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
  大公停了很久。
  “女神可能已经不能回应了。”
  书房里安静得像被冻住。
  国王抬头,看向窗外那座教堂尖顶的影子。
  大公继续说道:
  “教廷高层不是不知道。”
  “他们只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只要人们知道女神已经不回应,或者不能回应,那么教廷口中的每一道神諭、每一次徵税、每一场审判、每一份勇者詔书,都要被重新问一遍。”
  “是谁在说话?”
  “是女神,还是教廷?”
  这句话落下以后,书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国王看著那些古卷。
  那些被封在王室密档里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纸,静静摊在桌上。
  它们没有喊叫。
  没有审判。
  只是沉默地放在那里。
  可它们比任何怒吼都重。
  过了很久,国王终於开口。
  “他们怕的不是王室查帐。”
  大公抬眼看他。
  国王的声音很轻。
  “也不是怕加雷斯不再听话。”
  “更不是怕斯科特作证,或者约瑟夫交帐。”
  他看向桌上的古卷。
  “他们怕的是——信徒知道女神已经不回应了。”
  大公沉默。
  这句话落下以后,仿佛连灯火都低了一些。
  国王伸手,將那几页古卷重新合拢。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这份东西,不能公开。”
  大公点头。
  “现在公开,只会让帝国崩塌得太快。”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件事。”
  国王將古卷放进黑色封匣。
  封匣內侧刻著王室旧印,那是只在密档中使用的印记。
  国王合上匣盖。
  “它不是今天用的刀。”
  大公说道:
  “但它可以成为最后一张底牌。”
  国王取过火漆,在封口处慢慢压下王印。
  红蜡冷却。
  古卷被重新封存。
  国王看著那枚印记,说道:
  “如果教廷日后以女神名义发动反扑。”
  “如果他们试图让帝国重新跪回圣殿台阶前。”
  “如果他们把所有帐册、证词、法令都说成褻瀆。”
  他將封匣推入密柜最深处。
  “那我们就打开它。”
  大公低头看著密柜。
  “到那时,教廷就无法自辩了。”
  国王关上密柜门。
  锁舌落下时,声音很轻。
  可大公知道,那声音像一把刀被收进鞘里。
  不是不用。
  只是还没到拔出的时候。
  窗外,王都依旧沉睡。
  教堂尖顶仍然立在夜色中。
  没有钟声。
  没有圣辉。
  也没有回应。
  国王站在书房里,低声说道:
  “牧羊人告诉羊群,神一直在看著他们。”
  大公看向他。
  国王的目光落在密柜上。
  “可牧羊人自己知道。”
  “羊圈上方,早就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