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人民与帝国
  枢密院大议事厅。
  清晨的风从王宫高处吹进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王坐在尽头,帝国大公仍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加雷斯坐在大公身后稍远处。
  大议事厅中央,教廷代表已经站了起来。
  那名主教代理人手里拿著一捲纸,书记官站在一旁已经准备记录。
  国王看向教廷代表问道:
  “你有文书要呈交枢密院?”
  教廷代表低头行礼:
  “是的,陛下。”
  “奉主教议会与圣光修道院共同决议,教廷今日向帝国枢密院正式呈交《勇者重选詔书》。”
  长桌两侧响起动静。
  商人席末端有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財政署官员在整理另一摞帐目副本。
  法务院记录官甚至没有停笔只在纸上写下:教廷代表呈交《勇者重选詔书》。
  教廷代表手指在文书边缘收紧,但他仍然展开文书开始宣读:
  “昔日加雷斯受圣光託付,肩负討伐魔王之使命。”
  “然其入魔界、受魔食、近魔王、杀教士,心志已偏,圣光蒙尘。”
  大公的眼神冷了下来,加雷斯坐在那里没有动作。
  教廷代表继续念道:
  “女神从未拋弃人类,圣光从未远离帝国。”
  “昔日勇者加雷斯,因心志不坚,受魔界蛊惑,弃圣光而近黑暗。”
  “故女神收回其眷顾,圣光修道院昨夜显现异象,指引真正勇者之名。”
  长桌旁有人抬头。
  那是一名老贵族。
  他看了看教廷代表,又看了看国王,然后他没有说话。
  教廷代表读完最后一行將文书合上。
  “教廷据此宣布,加雷斯已不再是勇者。”
  “教廷將重新选拔真正受女神眷顾之人,继续承担討伐魔王、守护人类的使命。”
  教廷代表抬起头。
  他似乎想从长桌两侧看见一些熟悉的东西。
  可他看见的只是沉默。
  旁听席中,一名商人代表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重新选?”
  “那之前那些税是给前一个勇者收的,还是给下一个勇者预支的?”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碰了他一下,那商人代表闭上嘴,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说。
  但那句话还是被附近几个人听见了。
  教廷代表脸色更难看了。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没有开口,过了片刻,他看向书记官问道:
  “记录完了吗?”
  书记官站起身低头说道:
  “已记录:教廷呈交《勇者重选詔书》,宣称加雷斯已失去勇者身份,並將重新选拔勇者。”
  “嗯,归入今日议程。”
  教廷代表微微一怔,他连忙说道:
  “陛下,教廷此詔书並非议程,而是圣光修道院对勇者身份的正式裁定。”
  国王看向他说道:
  “枢密院收到的文书都会归入议程。”
  教廷代表张了张口说出话来。
  这时,艾德里安爵士站了起来,他手里拿著已经封好的文书。
  “陛下,王室亦有提案提交枢密院。”
  国王说道:
  “宣读吧。”
  艾德里安转身面向长桌两侧,书记官立刻换上一张新的记录纸。
  艾德里安展开文书:
  “王室提案。”
  “关於重新界定勇者身份、职责与帝国备案程序。”
  大议事厅里空气一凝。
  教廷代表转头看向他,艾德里安继续念道:
  “第一,勇者之称號涉及帝国军事、边境安全、民眾动员、税赋徵收及对外战爭名义,不得再由任何单一教会机构单独认定。”
  长桌一侧有几名旧贵族抬起眼。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第二,凡自称勇者被宣称为勇者,或以勇者名义徵召者,须经帝国枢密院备案。”
  “未经备案,不得以勇者之名在帝国境內徵收税赋、调动武装、动员民眾或要求地方领主提供军事协助。”
  教廷代表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打断了宣读,艾德里安终於看向他。
  “教廷代表可在我宣读完后提出异议。”
  “这是褻瀆!”教廷代表压著声音说道:“勇者是女神选中的人,不是枢密院任命的官吏。”
  艾德里安平静回答:
  “提案中没有写枢密院任命勇者。”
  “提案写的是,勇者若要在帝国境內行使权力,须经枢密院备案。”
  教廷代表还想开口,国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
  “第三,勇者之职责,首在保护帝国子民之生命、財產与基本安寧。勇者不得被任何机构要求执行与帝国子民安全相衝突之命令。”
  “若指令与帝国子民安全发生衝突,勇者有权拒绝执行,並可向枢密院及法务院备案说明。”
  书记官写到这里时笔尖微微停顿。
  教廷代表死死盯著艾德里安。
  旁听席后排有商人代表低声说道:
  “这就是说,以后不能拿勇者名义隨便收钱了?”
  另一人低声回道:
  “也不能拿勇者名义隨便让別人送粮。”
  两人说完后同时闭嘴,艾德里安继续念道:
  “第四,勇者可由信仰所启示,可由战功所证明,可由人民所承认。”
  “但凡其行动发生於帝国疆域之內,其职责最终须受帝国法度约束。”
  “勇者不是任何机构的私剑。”
  “勇者,为帝国人民之勇者。”
  大议事厅里忽然安静得极深。
  帝国人民之勇者。
  书记官写下这几个字时速度很慢。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会被留在枢密院档案里。
  很多年后也许有人会翻开这一页,也许那时他们已经记不清今日长桌旁坐著谁。
  但他们会看见这句话。
  勇者,为帝国人民之勇者。
  教廷代表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当然听懂了。
  王室这是要从法理上把勇者制度从教廷手里拆出来。
  过去教廷宣布谁是勇者,谁便能拿著神意走遍帝国,而现在王室要把这件事写进帝国法度里。
  教廷可以说女神选了谁,但若想让这个人动员帝国,就必须经过帝国自己的桌子。
  教廷代表终於开口:
  “陛下,这是对女神权柄的僭越!”
  国王看著他说道:
  “这是对帝国权责的理清。”
  教廷代表声音发紧:
  “勇者若不听从教廷,如何討伐魔王?”
  长桌右侧一名旧贵族忽然开口:
  “听从教廷的勇者,前几个月差点被你们关在修道院里重修圣典。”
  教廷代表猛地看过去,那名旧贵族垂著眼不再说话。
  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
  国王没有制止。
  艾德里安將文书合上:
  “王室提案宣读完毕。”
  国王看向长桌两侧说道:
  “枢密院可议。”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一名財政署官员先开口:
  “財政署支持备案条款。”
  “勇者名义曾多次被地方教区用於圣战税补核、军粮捐与临时运输徵收。若不明確备案程序,財政署无法区分合法动员与地方滥收。”
  法务院记录官隨后说道:
  “法务院支持职责条款。”
  “勇者若可被单一机构直接调令,则一旦涉及民事伤害、地方武装衝突及越境事件,责任归属不明。”
  旧贵族席中有人皱眉,也有人低声道:
  “责任归属不明,最后倒霉的总是领地。”
  旁听席中商人代表们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没有发言权,但表情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教廷代表看著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这张桌子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要听见女神之名便会自动后退。
  他们开始问钱从哪里来、兵由谁调、责任算在谁头上、税由谁备案。
  勇者听谁的命令,又保护谁。
  这些问题很琐碎,很世俗,也很可怕。
  因为神圣的敘事最怕被拆成一条条可记录审查追责的条文。
  国王看向大公问道
  “帝国大公,你有什么意见?”
  大公抬起眼回应到:
  “臣,支持王室提案。”
  他的声音很稳。
  “勇者若要保护帝国,就必须先知道自己保护的是谁。”
  “若勇者只听命於教廷,那么他保护的是教廷。”
  “若勇者保护人民,那么他便应当被帝国人民看见,被帝国法度记录。”
  教廷代表冷声道:
  “你是在为你的儿子开脱。”
  “我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长桌上有人低下头。
  书记官依旧在写,国王的目光最后落到加雷斯身上。
  “加雷斯。”
  加雷斯站了起来,大议事厅里所有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书记官换了一张纸,加雷斯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我曾经以为勇者是被女神选中的人。”
  “以为剑代表神意。”
  “我也曾经以为只要我握著剑,往教廷指给我的方向走就是在保护世界。”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走了很多路。”
  教廷代表的脸色一点点阴沉,加雷斯继续说道:
  “我站在魔界边境,看见教廷修士把匕首藏进袖口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
  “勇者不是听命於谁的剑,勇者是挡在弱者前面的人。”
  书记官低头一字一字把它写进枢密院记录。
  勇者不是听命於谁的剑,勇者是挡在弱者前面的人。
  加雷斯继续说道:
  “如果教廷认为我不再是他们的勇者,我接受。如果女神真的收回了对我的眷顾,我也接受。”
  “但那天晚上有一个孩子推开门,匕首在他面前亮起来,我拔剑。”
  “以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我仍然会拔剑。”
  他低头行礼。
  “我的话说完了。”
  加雷斯回到座位,教廷代表站起身:
  “陛下,教廷必须严正抗议!此提案意图將神圣使命世俗化,將勇者降格为帝国官僚体系下的工具,这本身就是对圣光传统的破坏!”
  艾德里安站起身回应道:
  “教廷代表的抗议,书记官可记录。”
  书记官抬笔,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但此次提案属於王室立法范畴,涉及帝国境內军事动员、税赋徵收与公共安全备案程序。”
  “若教廷认为该提案侵犯教廷权利,可在法定期限內向法务院提交正式异议。”
  教廷代表死死盯著他,艾德里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在法务院受理並作出裁定前,枢密院可继续推进立法程序。”
  教廷代表的手按在桌面上,可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程序。
  国王看向书记官:“记录表决。”
  书记官写完最后一行,站起身念道:
  “王室提案《勇者身份备案与职责界定案》经枢密院多数支持,进入立法程序。”
  “教廷抗议记录在案。若有异议,依帝国法务程序提交。”
  “勇者职责初步界定:保护帝国子民,不得作为任何单一机构之私属武力。”
  笔尖落下,墨跡慢慢渗进纸面。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看著那张刚写完的记录,教廷代表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长桌尽头,国王宣布到:
  “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