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例行公事
  清晨的凛冬城东区集市刚开市不久,菜贩还在支棚子,粮油铺的伙计正把半人高的麻袋从板车上往下卸。
  两名財政署走访员从西头的马车上跳下来。他们穿著统一公服,胸前別著財政署徽章。
  年长那个留著短须,看起来四十出头。
  年轻那个大概二十五六,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倦意。
  年长的在街口站定,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
  “粮油铺,铁器铺,布匹铺。”
  他念了一遍,隨后把纸递给年轻的,“三家,都在这条街上。”
  “不直接查药铺吗?”年轻的扫了一眼街对面那间掛白铃草招牌的矮房子。
  年长的没回答。他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径直走向街东头的粮油铺。
  粮油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財政署徽章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堆得更厚。他搓著手迎上来,嘴里说著“大人怎么不提前打招呼”。
  “例行走访。”年长的走访员语气平淡:“最近一季的税务备案拿出来看看就行。”
  粮油铺的备案很乾净,一沓纸码得整整齐齐。
  年长的走访员逐页翻看,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个数字。年轻的站在旁边核对日期和金额,確认无误后打了一个鉤。
  “生意不错。”
  年长的合上备案册隨口说了句。
  “托大人的福,勉强餬口。”
  粮油铺老板赔著笑。
  从粮油铺出来后,两人去了斜对面的布匹铺。
  布匹铺的老板娘比粮油铺老板紧张得多,手指一直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但备案同样没有问题。
  年长的走访员多问了一句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新增经营项,老板娘摇头,他们就走了。
  最后是对面的铁器铺。
  铁器铺的备案比前两家厚一些,因为凛冬城东区的铁器铺最近半年生意明显好了,进货量和申报额都在涨。
  走访员多花了一点时间核对,但最终结论仍然是无异常。
  三家全部查完。
  年长的走访员在街口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和两碟花生。
  年轻的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翻开笔记本,把三家走访结果分別誊抄进正式记录。
  “喝茶吗?”年长的端起杯子。
  年轻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齜了下牙。
  两人就这样在茶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凛冬城最近什么茶好喝、北边入秋之后会不会早冷。
  集市上的人来人往,一片嘈杂的烟火气。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注意他们,但只把他们当成两个来收税的普通小吏。
  隔壁粮油铺的伙计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铁器铺的学徒端著水杯路过茶摊时低了低头。
  布匹铺的老板娘隔著半条街瞄了好几眼,確认他们没有再折返回来之后才鬆了一口气。
  年长的走访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在桌上放了几枚铜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衣。
  “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沿街区西行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消失。
  当天傍晚,凛冬城政务厅。
  尼克面前摊著一张凛冬城东区的街区图,萨拉站在他右侧。
  “三家商铺,全部无异常。”萨拉把摘要放在桌上:“走访员按你说的,查完在茶摊坐了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药铺的人看见他们了?”
  “粮油铺老板。”萨拉用指尖在街区图上点了一下:“他是整条街消息最灵通的。財政署的人前脚刚走出他家的门,后脚他就打发伙计去隔壁传话了。”
  “传到药铺了?”
  “传到了。”萨拉顿了顿:“据夜鶯的人观察,药铺老板听到消息后在前台站了大约十息没动,然后关了正门的半扇门板。”
  尼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他没有让走访员去查药铺。
  原因很简单,直接查药铺等於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盯上你了。药铺背后的人会立刻警觉,收缩所有暴露的线头。
  到那时候,抓到一个药铺老板毫无意义。
  但如果財政署只是例行走访整条街,药铺老板就不会知道自己是目標。
  他只会看到隔壁、对面、斜对面的商铺都被查了,唯独自己还没被查。
  然后他会开始害怕。
  害怕的人会动,而动的方向才是尼克真正想看到的。
  “夜鶯那边呢?”
  “已经就位了。”萨拉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张纸条:“后巷两个暗影观察点,他们的视角可以覆盖后门到巷口的全段。”
  “多远?”
  “最近的一个不到二十步。”
  尼克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萨拉说:“我同步核查了药铺的税务备案。药铺登记为草药零售,年纳税额极低,比街尾那家只卖膏药贴的小铺子还少。但三个月前转让时,收购款来源標註的是……”
  “教区修缮专项备用金。”尼克接过她的话。
  萨拉点头。
  “和链条完全吻合。”
  “药铺老板知不知道通报的事?”
  “知道。通报贴在公告栏上三天了,整条街都传遍了。”萨拉的语气很平:“他知道自己的药铺被点名了。但他不知道我们手上还有別的东西。”
  尼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凛冬城正笼罩在暮色里,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厚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今晚会有动作。”
  夜鶯在暗影里等了三个时辰。
  药铺的后门在亥时三刻打开。
  一个矮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
  他穿著一件灰粗布衣,头髮稀疏,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伤的疤痕。
  是白铃药铺老板。
  他確认巷子里没有人之后,把后门完全打开回到屋里。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股浓烟从后门飘出来。
  第一个手下从屋檐夹层里微微调整了角度,他透过瓦片的缝隙向下看去。
  后院里支了一个铁盆。
  药铺老板蹲在铁盆旁边把一摞一摞的纸往火里塞。
  他烧得很快,一摞接一摞中间几乎不停顿。
  烧完纸之后,他开始烧瓶子,瓶子一个一个地扔进铁盆。
  玻璃在高温下炸裂,液体蒸发时冒出带顏色的烟雾。
  第二个手下將整个过程刻入特製骨片。这些画面会在事后被魔法还原成连续影像。
  药铺老板烧了將近一个时辰。
  他用棍子在铁盆里搅了几遍,確认没有完整的残留物之后,才把铁盆搬到墙角用碎砖盖上。
  然后他回到后屋。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再次从后门出来。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个铁皮箱。
  他把箱子放到巷子里一辆早已停好的手推车上,用油布盖好推著车往巷子南头走。
  第一个手下移动到屋脊上。
  巷子南头停著辆马车,车辕上坐著个戴毡帽的车夫。
  一切都很普通,在凛冬城的夜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药铺老板把铁皮箱从手推车上搬进马车车厢,又从怀里掏出纸包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纸包掂了掂,然后点了下头把毡帽往下拉。
  马车启动,沿巷子南头的岔路匯入城南的主道,然后向南驶去。
  药铺老板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之后,转身快步走回后门,关门落锁。
  暗巷恢復寂静。
  夜鶯的情报在次日凌晨送到尼克桌上。
  尼克在书房里看完了全部內容。老杰克站在门边,萨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灰烬里有东西。”
  “现场残渣经暗影手段提取辨认,至少包含三种毒药残留痕跡。”
  尼克把纸条放下,拿起另一张。
  “药铺老板连夜把铁皮箱搬上马车。”老杰克的声音低哑:“马车出巷子后向南走,上了城南主道。夜鶯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方向?”
  “目前还在跟踪中。但按照出城后的路线判断,是往南偏西……”
  “灰枝教区方向。”尼克说。
  老杰克点头。
  萨拉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们要拦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尼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境地图前。
  他的目光沿著马车的行驶方向向南偏西划过去,穿过三个已標註的村镇,最终停在地图中偏南的位置。
  一个用灰色墨水標出的小圆点。
  圆点旁边写著三个字:灰枝教区。
  再旁边,用更小的字写著另一个名字——马修·格兰。
  尼克盯著那个小圆点看了很久。
  “不用拦。”
  萨拉抬起头。
  “让它走。”尼克转过身:“箱子送到谁手里,比箱子里有什么更重要。”
  “可箱子里的东西……”
  “已经烧掉大半了。”尼克说:“铁皮箱里剩下的,要么是来不及烧的,要么是本来就不打算烧的。因为它的价值不在於內容物,而在於它被送到的地方。”
  “药铺老板烧了帐册和瓶子,但留下了一个铁皮箱连夜送走。”尼克把炭笔搁下:“他烧掉的是自己的后路。送走的是別人的东西。”
  “別人的。”萨拉重复了一遍。
  “教区修缮专项备用金买下的药铺,养的不会只是一个卖药的矮个男人。”尼克在灰枝教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药铺是终端,不是源头。铁皮箱从终端回到源头……”
  他用指尖点了点灰枝教区。
  “马修·格兰,科伦案后没被列入主犯名单的书记修士。”
  “你怀疑他还在替教廷跑线?”萨拉问。
  “不是怀疑。”尼克摇头,“是这条线从来没有断过,真正在中枢里转接头的人,一直坐在灰枝教区的文书室里。”
  老杰克从门边走过来两步:“要不要现在就动他?”
  “不行。”
  “我们在凛冬城手里的这些东西全部指向凛冬城范围內的链条。而灰枝教区不在凛冬城的管辖权內,我们碰不到他。”
  “那怎么办?”
  尼克重新看向地图上那条从凛冬城延伸到灰枝教区的线。
  “马车在走。”
  “夜鶯的人在跟。它走到终点的时候会告诉我们这根线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