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怎么办
  灰石村以北三十里,荒原边缘。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是七八间矮石屋聚在一起,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附近的牧民隨口叫它“石嘴子”.
  因为村东头有一块从荒原边缘伸出来的尖石脊,像半张埋在土里的嘴。
  石嘴子比灰石村还穷。
  全村加起来不到四十口人,靠放几只瘦羊和在石脊背风面种一小片耐寒麦子过活。
  村子东边是一条从荒原高地淌下来的浅溪,溪水含碱喝起来发涩,但好歹是活水。
  溪水在村南拐了个弯,衝出一小片低洼地,村民们在那里堆了一道土堤坝,拦住雨季的山洪用来浇麦子。
  堤坝是前年垒的,去年雨季被冲开一个口子,今年开春化雪又塌了半边。
  村老带著几个人修补了两次,结果都没撑住。
  加雷斯和伊丽丝到石嘴子是三天前的事。
  他们从灰石村出发继续北上,沿著荒原边缘走了两天,在溪边歇脚时被村老拦住。
  老人以为他们是逃荒的路人,於是给了他们一碗麦粥,然后嘆著气指了指南边塌了半边的堤坝。
  加雷斯看了看堤坝的缺口,又看了看溪水的走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是土太鬆了。”他说道:“这样直接往上堆没用,水一衝就散。得先在迎水面打桩,再垒石头,最后才填土。”
  村老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会吗?”
  加雷斯愣了一下。
  他会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在魔界的那些记忆忽然就涌上来了。
  “我试试。”他说。
  三天下来,堤坝的缺口补上了一半。
  加雷斯和伊丽丝带著村里五个还能干活的男人,从溪床里捞石头,用木桩在迎水面打下基础,再一层石头一层土往上垒。
  加雷斯的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被磨破。
  伊丽丝用搬运魔法把大块的石头从溪床里挪到堤坝边上,省了村民们好几趟的人力。
  村老站在堤坝上看著新垒起来的石墙,用脚踩了踩,发现纹丝不动,老人的眼眶红了一圈。
  “这回应该能撑住了。”他声音发哑:“往年一到雨季就提心弔胆……”
  “撑不住再说吧。”加雷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到时候把迎水面的桩再往深里打一截就行。”
  第四天清晨,加雷斯正在堤坝上帮一个年轻村民校准木桩的角度。
  “往上游偏一点,这样水流过来会顺著桩面滑过去而不是正面撞”
  伊丽丝从村子方向走过来。
  “加雷斯,有人找你。”
  加雷斯直起腰。他看见村老领著一个穿灰斗篷的人从石屋后面绕过来。
  “大公府的人。”伊丽丝低声说。
  来人走到加雷斯面前,从斗篷內侧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只在大公府专用的暗纹纸上压了一枚不起眼的火漆。
  “这是大人让我亲手交给您的。”
  “看完之后烧掉。”
  加雷斯接过信。
  信使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村口,他在石脊背风处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乾粮啃著。
  加雷斯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两页,字跡是大公的亲笔。
  第一页写的是事实。
  王室安插在教廷偏厅的暗线传回情报,教廷强硬派在科伦被捕、和谈签署后並未消亡,而是转入地下。
  他们近期通过中间人招募了一批亡命佣兵,人数不確定,暗线估计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其中有至少七到八名具备低阶魔法能力的术士。
  佣兵的集结地点在北境中部的一处废弃修道院,距离石嘴子所在的荒原边缘大约四到五日路程。
  招募的目的只有一个:在北境边境製造一场魔族袭击。
  根据暗线截获的指令,强硬派计划让这批佣兵偽装成魔族,袭击一到两个边境村庄。
  烧毁房屋、留下魔族痕跡,然后分別向教廷残余网络和王室同时报告魔族越境攻击平民。
  时间窗口大约在半个月到二十天之后。
  加雷斯读完第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第二页写的是大公的分析。
  强硬派的真实目的是重建魔族威胁的敘事。
  过去我们所做的这些都在瓦解教廷赖以维持权威的根基。
  教廷失去了税权、失去了勇者认定权、失去了地方政务干预权,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就是魔族是真实的威胁。
  但这张牌现在也快打不下去了,所以强硬派需要一场新的证据。
  只要边境真的有一个村庄被烧了,有真实的人死了,有真实的魔族痕跡被发现了。
  那么所有人都会重新想起恐惧。
  恐惧一旦回来,教廷说的一切就又有了重量。
  魔族威胁的敘事会重新成为主流,勇者討伐就有了合法性,你在魔界的所见所闻就会被淹没在恐慌里。
  大公在信的最后写道:
  暗线无法確定具体目標村庄,但从佣兵集结地点和北境边境的地理分布推断,最可能的袭击区域在荒原边缘。
  而石嘴子一带的村庄就是候选之一。
  加雷斯读完信没有说话,他把信纸递给伊丽丝。
  伊丽丝接过去,逐字逐句地看完。
  读完之后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加雷斯。
  风从荒原方向吹过来,带著乾燥的土腥味。
  堤坝上新垒的石头还湿著,泥水从石缝里缓缓渗出来,顺著坡面淌进溪里。
  “如果他们真的製造了一场袭击。死的是真实的人,流的是真实的血。”
  “到时候你站在尸体旁边说这不是魔族乾的,谁会信?”
  加雷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伊丽丝说的是对的。
  一个村庄被烧了,几十具尸体摆在废墟里,空气里瀰漫著焦肉和血腥的气味。
  倖存者在哭。
  教廷的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著地上的痕跡说
  “看,这是魔族乾的”。
  然后加雷斯站出来说:不,这不是魔族,这是教廷自己安排的。
  谁会信?
  加雷斯在堤坝上坐下来。
  “如果我去找父亲呢?”
  伊丽丝摇头说道。
  “这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
  加雷斯抬头看她。
  “你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从魔界回来的人,一个在北境帮村民修堤坝的人,一个没有回到贵族圈里的人。这个身份让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但你一旦回到大公府,一切就变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是帝国大公的儿子。教廷会说勇者回到了他父亲身边,他们会把这件事包装成勇者回归贵族体系。然后在那个体系里,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
  “你父亲能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但他保护不了你说的话。你一进大公府的大门,你说的一切都会变成大公的政治立场,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亲眼看见的事实。”
  加雷斯知道伊丽丝说的每一句都对。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那么半个月到二十天之后,荒原边缘的某一个村庄就会真的被烧掉。
  石嘴子,或者石嘴子旁边的什么村子。
  那些他帮著修堤坝的人,那个给他一碗麦粥的村老,那个问他你还会回来吗的年轻村民,他们都有可能死在那场假袭击里。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能阻止袭击?还是该怎么办才能让人相信他?还是该怎么办才能既不被教廷利用、也不被贵族体系吞没?
  他不知道。
  伊丽丝坐在他旁边,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风从荒原吹过来,堤坝上的泥水还在缓缓地流。
  村老从石屋那边走过来,他手里端著两碗麦粥,远远地朝他们喊了一声“歇歇吧,喝口热的”。
  加雷斯没有动。
  他坐在堤坝上望著北方的荒原。
  荒原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和地交界处一条灰濛濛的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的那一边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边。
  他坐著的地方,脚下是湿泥和石头,旁边是伊丽丝,远处是端著麦粥走过来的村老,身后是七八间矮石屋和四十口靠瘦羊和耐寒麦子过活的人。
  这些都是真实的。
  但真实的东西,有时候恰恰是最脆弱的。
  只需要一捧火就能烧掉。
  “加雷斯。”伊丽丝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
  伊丽丝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信纸重新叠好递还给他。
  “先喝粥吧。”她说。
  加雷斯接过信纸塞进怀里。
  村老已经走到了堤坝边上,把两碗麦粥递过来。粥稀的能照见碗底的裂纹,但冒著热气。
  加雷斯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面上映著天。
  灰濛濛的天像要下雨,又像不会下。
  他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