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传承的冷板凳,那是大医起步的地方
  诊室很大,布局古朴素雅。
  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诊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百眼药柜,药香扑鼻。
  张清山走到诊桌后坐下,指了指墙角的一张硬木小方凳。
  “那是你的位置。”
  林易看过去。
  那个位置很偏,没有靠背,坐久了会很累。
  但它的角度极好,恰好处於病人的视线盲区,却能將诊桌上的一切操作、切脉的手法、病人面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林易心中一动。
  他知道那个位置的含义。
  在几十年前,那是学徒的位置。
  在这间屋子里,曾经坐过无数后来名震一方的大医。
  他们都曾像今天的自己一样,坐在这个硬板凳上,看著师父如何与阎王抢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规矩。
  也是一种沉甸甸的传承。
  林易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拿出笔记本,打开笔帽。
  早晨八点整。
  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隨著张清山沉稳的声音响起,第一位病人推门而入。
  那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穿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腰背挺得笔直,但眼底有著深深的青黑,眼神焦躁。
  “张主任,我又来了。”
  老者声音洪亮,却透著一股虚火。
  “这觉还是睡不著。”
  “安眠药我都吃到三片了,也就是眯瞪两个小时,醒了就心慌,想发火。”
  张清山微微点头,示意老者伸出手腕。
  三指搭脉。
  诊室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林易坐在角落,目光落在老者头顶。
  稍微凝神,精神力集中。
  一行泛著淡黄色光芒的文字缓缓浮现。
  【顽固性失眠】
  【病机:心肾不交·伴肝血不足】
  【症状简述:夜半早醒,五心烦热,急躁易怒。】
  林易心中瞭然,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方子。
  酸枣仁汤合交泰丸。
  张清山收回手,並未急著开方,而是看了看老者的舌苔,然后拿起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到一半,他的笔尖突然停住了。
  “林易。”
  张清山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诊室的寂静。
  “如果你来治,这种虚实夹杂的失眠,你会用酸枣仁汤,还是黄连阿胶汤?”
  老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年轻人,眼神里带著一丝怀疑。
  这是一道陷阱题。
  酸枣仁汤主治肝血不足,虚烦不眠。
  黄连阿胶汤主治心火亢盛,肾阴不足。
  两者似乎都对,但单用哪一个,都不完美。
  林易站起身,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诊桌旁,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老者的指甲和眼睛。
  指甲乾枯有竖纹,这是肝血亏虚之象。
  眼底红血丝密布,这是心火上炎之兆。
  “都不用。”
  林易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嗯?”
  老者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小伙子,这两张方子我以前都吃过,张主任考你呢,你別乱说。”
  张清山没有说话,只是转过笔桿,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林易继续。
  林易看著那行【心肾不交】的词条,条理清晰地说道:
  “老先生夜半早醒,醒后心烦,这是肝不藏魂;入睡困难,五心烦热,这是心肾不交,水火未济。”
  “酸枣仁汤虽能养肝血,但压不住这股心火。”
  “黄连阿胶汤能清心火,却敛不住耗散的肝魂。”
  “单用一方,如隔靴搔痒。”
  “学生以为,当用酸枣仁汤合交泰丸。”
  “以黄连、肉桂寒热並用,引火归元,交通心肾;佐以酸枣仁、知母养血安神。”
  “如此,標本兼治。”
  话音落下。
  诊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者听不懂这些术语。
  但他听懂了“標本兼治”这四个字,目光不由得看向张清山。
  张清山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几秒钟后,他把写好的方子递给身边的护士。
  “照方抓药。”
  林易瞥了一眼方子。
  首位药是酸枣仁,中间赫然写著:川黄连、肉桂心。
  正是交泰丸的核心配伍。
  张清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林易,淡淡道:“坐回去。记得,肉桂后下。”
  虽然没有夸奖,但那句“肉桂后下”的叮嘱,意味著他认可了林易的思路。
  【获得:张清山的认可度+5】
  【医道值+10】
  ……
  第一位病人离开后,林易没有坐回板凳上。
  他主动走到了诊室门口,负责叫號和预诊。
  这才是跟诊学徒真正的职责,“过滤器”。
  “12號,李淑芬。”
  一位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林易没有立刻让她坐到张清山面前,而是先拦在了一旁的小桌前。
  “阿姨,您是第一次来还是复诊?”
  林易轻声问道。
  “复诊,上周来的。”
  “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胃还胀不胀?大便成形了吗?”
  林易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复诊。主诉胃胀减轻,但仍有反酸。大便由稀转干。】
  这是在帮主任节省问诊时间,也是在帮自己梳理病机变化。
  写完,林易將记录本递给张清山,自己则站在一旁,心中默默擬定了一个方子。
  半夏泻心汤去乾薑,加海螵蛸。
  张清山扫了一眼林易的记录,点了点头,直接看向病人。
  “反酸是吧?舌头伸出来。”
  看完舌苔,张清山提笔开方。
  林易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果然是半夏泻心汤。
  但是,张清山並没有去乾薑,反而加了一味“吴茱萸”。
  林易心中一震。
  为什么?
  明明病人大便已经变干了,说明寒湿已去,为什么还要用吴茱萸这种大热之药?
  系统词条弹出:【肝鬱犯胃,久寒未除。反酸非热,乃是寒饮上逆。】
  林易恍然大悟。
  自己只看到了“反酸”这个表象,以为是热,想用海螵蛸制酸。
  但张清山看到了更深一层的“肝寒”,用吴茱萸暖肝止呕,这才是治本!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跟师的意义。
  林易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关键的一笔。
  “反酸不儘是热,当辨寒热真假。吴茱萸,神来之笔。”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易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高强度的“预诊-对比-反思”的节奏中。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系统答案的抄写员。
  他开始尝试理解张清山的每一个思路,去填补系统词条和实际方剂之间的那一点点“灵性”的空缺。
  张清山虽然没说话,但他开方的速度越来越快。
  因为林易递过来的病情摘要,越来越精准,甚至连他想问还没问的关键点(如“口苦”、“夜尿”),林易都已经提前问好並標註了出来。
  师徒两人,一老一少,配合得天衣无缝。
  直到临近中午十二点。
  最后一位病人还没有进来。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隨著轮椅滚动的声音。
  “张主任!张主任还没下班吧?”
  一个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推著轮椅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轮椅上坐著一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大概四十岁出头,手里挎著爱马仕包。
  但此时此刻,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却扭曲成了一团。
  “疼……哎哟……疼死了……”
  贵妇人呻吟著,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挠,一会儿抓胳膊,一会儿抓大腿。
  “张神医,求求您看看我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