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这一笔江山社稷,尽在杯盏烟火间
  叶青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隔著桌面递给林易。
  “回头加我微信,我把进感控区的流程发你。”
  林易接过名片,收进上衣口袋。
  方子的理法和君臣佐使,在接下来几分钟內彻底敲定。
  君药:金银花15克、连翘15克。清透卫分,直击温邪。
  臣药:生石膏30克先煎,厚朴10克,檳榔10克。折热开膜原。
  佐药:草果仁5克,广藿香10克,薄荷6克后下。化浊醒脾,疏散表邪。
  使药:桔梗6克,牛蒡子10克。宣肺利咽,载药上行。
  十味药。
  陈红在纸上快速核算了一下成本。
  “单剂二十二块左右。”
  她合上笔帽。
  “价格没问题。”
  钱大通拍了一下桌子。
  “这十味药,九州堂的库存全覆盖。”
  “晚些,五姐你把採购函发过来,我让供应链部门今晚就开始备货,不过这方子得起个名字吧?”
  视频里的楚山河摘下眼镜,用中山装的袖口擦了擦镜片。
  他重新戴上,看著镜头。
  “名字別搞得太花哨。”
  楚山河的声音不大,但有一锤定音的分量。
  “就叫江抗一號,好记,好推广,基层医生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张清山点了一下头。
  算作首肯。
  李博文提笔,在处方纸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江抗一號。
  他一边写,一边微微笑了一下。
  笔尖在號字的最后一笔收住,李博文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轻描淡写。
  “江抗一號这名字好,朴素,大气。”
  他把笔放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比咱们前些年硬凑的那个连花清瘟,听著顺耳多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句话落在林易耳朵里,却是投石入水,久久难以平息。
  林易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顿。
  连花清瘟。
  那个在大疫之年,挽救了无数家庭,风靡全国的国民级中成药名方。
  那些能够撬动国家医药命脉、左右天下苍生生死的绝代名方。
  並不是在那些灯火辉煌的高级別专家大楼里诞生的,也不是在几百台显微镜下推算出来的。
  而是在这地下室,在这张浸满了烟火气的饭桌上。
  被这群人,一人一句,轻描淡写地,拼凑出来的。
  林易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看著手中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刚才討论的每一味药、每一个剂量、每一条用药逻辑。
  张清山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江抗一號的事定了,老七负责临床验证,老四负责药材供应,老五负责审批通道。”
  他顿了顿。
  “下一个议题。”
  张清山把保温杯拧紧,放在桌上。
  钱大通停下手里盘转的核桃,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七的事结了,我说个我的。”
  他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受今年主產区乾旱和出口配额收紧影响,加上几只境外资本的暗中扫货。”
  “未来两个月內,当归、党参、皂角刺,这三类核心药材的批发价,保守估计要暴涨20%到35%。”
  钱大通说完,把两颗玉化核桃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不是小波动,是结构性缺口。”
  听到这三个药名,林易脑子里过了一遍妇科的常用方。
  当归养血,党参补气,皂角刺化癥散结。
  这三个药,全都是妇科开方最核心的底子,气血双亏挟带瘀结,是绝大多数妇科重症和久病患者的基础病机。
  全科开出去的方子,十张有八张绕不开这三味底药。
  单价涨三成,平摊到每副药上,多出不到十块钱。
  一个月下来,也就是多花百来块。
  不至於让老百姓吃不起,断了药。
  但他在门诊坐久了,见过太多在缴费窗口前算帐的病人。
  大洋彼岸的资本机构在电脑前敲几下键盘,做高了大盘上的两根k线。
  可落到市一院一楼中药房的收费窗口前,就是那些一辈子捨不得吃穿的病人,不得不再从內兜里多抠出几张票子。
  上面神仙斗法,底下凡人买单。
  这就是最真实的医疗盘口。
  林易只是轻嘆一声,没有说话。
  孙军皱眉看向钱大通。
  “老四,那些游资搞恶意囤积,你们九州堂压不住盘子?”
  “压是压得住。”
  钱大通冷笑一声,“但得让他们先出血。”
  他手里的核桃重新转起来,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眼神里透出商人的狠气。
  “我已经停了九州堂这三味药的对外大宗批发,联合了西北三百多个药农合作社,签了五年死合同锁仓。”
  “他们想炒,我就让他们把资金全垫在最高位。”
  “两个月后,我放出库存砸盘,直接截断他们的资金炼,让他们连本带利全死在盘子上。”
  张清山点点头。
  “商业上的事你自己拿捏,但这两个月里,这三味药在市面上的流通量会被卡死,下面的医院怎么运转?”
  钱大通转头看向张清山,语气放缓了。
  “师父,这两个月的阵痛期免不了,市面上的价格已经开始动了,我拦不住散户跟风。”
  他顿了顿。
  “但师父放心,我已经走了內部调拨,单划了几吨尖货,平价锁单,专供咱们省院和市一院。”
  钱大通摊开手。
  “但也就几吨,再多,董事会就按不住了,儘可能先保住那些断不起药的重病號吧。”
  对外杀伐果断,对內滴水不漏。
  这才是药材巨头的底气。
  张清山听完,没有去评价其中的资本博弈。
  他转头,看向林易。
  “老九,这几味药涉及甚广,你在妇科轮转,这几味药最是常用,散会后,把手头上受涨价影响最大的那批长期重病患名单列出来,做个需求量预估,明天给我。”
  “知道了,师父。”
  林易点头。
  这是今晚他接到的第二个实质性任务。
  第一个是跟叶青进隔离病房切脉,第二个是梳理受药价波动影响的重病號。
  两件事都不大,但都是实打实要落地的活。
  药材的议题翻篇。
  圆桌上安静了几秒。
  屏幕那头,楚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咳了一声。
  “师父,那我也插句嘴吧。”
  他的声音顺著扬声器传出来,不大,甚至有些隨意。
  但桌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楚山河穿一件老旧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方脸,眉毛粗短,眼窝微陷。
  坐在一间陈设简朴的书房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线装书。
  之前在三附院的时候,林易曾听三师兄隨口说过一句。
  大师兄比老头子小十岁,早年在西北插队时自学中医,后来带著几张自配的方子敲了张清山的门。
  那年张清山还只是市一院的一名普通主治。
  张清山收了他。
  如今楚山河早已不再只属於江州。
  中央保健委核心专家,两院院士,行政级別和医疗体系內的话语权,早就超越了省市的视线范围。
  他曾在公开场合说过,自己一生只有两本行医笔记。
  一本是自己写的,另一本是江州那间老中医楼里的跟师医案。
  从会议开场到现在,楚山河每一次在屏幕里开口前,都会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或是平稳地先喊上一句“师父”。
  没有半点含糊。
  楚山河把杯子放在桌上。
  “那位副国级老领导的医疗方案,下周定稿。”
  楚山河的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我本打算请师父进京会诊,但皇甫家的人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