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尸
  燕清凝整个人趴在江寻身上,像块化不开的冰。
  她好像並不满足於此。
  又翻身掀开江寻的被子钻了进去。
  江寻被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更难受的是那股寒意,从她身体里渗出来,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被窝里那点暖和气儿,眨眼就散没了。
  “你像块冰。”江寻偏过头,颈窝蹭到她的髮丝,凉得他缩了缩,“被子里都不暖了。”
  “那你就把我捂暖。”燕清凝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
  “我怎么可能捂得暖洞虚境的大修士。”江寻无奈。
  金丹修士就已经冷热不侵,轻易不会受外力改变。
  更何况是像燕清凝这样的洞虚修士。
  “我不管。”
  她耍赖似的,又把脸往里埋了埋。
  呼吸拂过他皮肤,依旧是凉的。
  江寻无奈,忽然说了句:“你怎么和桑苓儿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隨口一提。
  可燕清凝像受激了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盯著江寻的眼睛。
  那双总是蒙著冰雾的眼,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脸,还有某种被触动的、近乎本能的情绪。
  “我不准你提別的女人。”她说的很急,很认真,“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江寻看著她认真的模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缓,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连自己徒弟的醋也要吃吗?”他问。
  燕清凝抿著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是燕清凝的徒弟。”
  “又不是我的徒弟。”
  江寻心臟猛地一跳。
  环在她后背的手,瞬间僵住了。
  什么叫……“又不是我的徒弟”?
  她不就是燕清凝吗?
  “你……”江寻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乾涩,“你不就是燕清凝吗?”
  怀里的“燕清凝”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近乎纯粹。
  “我是燕清凝。”她说,“但我又不是她。”
  江寻盯著她:“……什么意思?”
  “我是她的自我尸。”她答得乾脆,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承接了她內心最本初的那个『我』,那个什么都不管,只想爱你的我。”
  自我尸。
  这三个字让江寻愣了好久。
  也渐渐回过味来。
  燕清凝哪里是离登仙境“半步”。
  她根本就已经在门槛上了。
  洞虚境圆满,修士需审视自身,洞察本心,斩去“善我、恶我、自我”三尸,方能得完美无瑕之心,登上仙路。
  这是游戏里对那个境界最直白的描述。
  而现在,躺在他怀里的这个“燕清凝”,就是她斩出来的“自我尸”。
  剥离了所有理智与克制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那部分。
  难怪。
  难怪她这几日反常地迴避,难怪她身上寒气越来越重,难怪她今晚会以这种近乎崩溃的状態出现。
  “你知道吗?”
  怀里的“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点委屈:
  “当我在她心里看见你和別的女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她说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江寻的衣襟:
  “可燕清凝那个女人……她居然就看著,一言不发。她怎么能忍得住?我气死了。”
  江寻听著,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
  “我和桑苓儿都没见过几面,哪能跟你比。”
  自我尸似乎被这句话安抚了,重新趴回他怀里,蹭了蹭他的颈窝。
  “自我诞生起,”她小声说,“我的两个姐妹就被燕清凝杀了。”
  江寻动作一顿。
  “善我和恶我……她下手真乾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委屈。
  “只有我,因为『爱你』这个念头太强烈,她一时半会儿斩不掉,只能把我压在她內心的寒冰底下。”
  她说著,把江寻抱得更紧:
  “那里真的好冷……好黑……我一个人待了好久。”
  江寻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全是寒意。
  还有恐惧。
  对那片冰封之地的恐惧。
  胸口的鸿蒙鱼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又亮了几分。温热的暖流顺著两人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像一道微弱却执著的火。
  她舒服地喟嘆一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含混,“终於……暖了。”
  江寻躺在那儿,任由她抱著。
  他看著怀里这个“燕清凝”,这个只有爱欲、只有执念、只有最原始占有欲的“她”。
  脑海里却反覆迴荡著游戏里的那句描述。
  不斩三尸,登仙无望。
  燕清凝已经斩了善我和恶我。
  现在,只剩下自我尸。
  斩掉,她就能登仙。
  不斩,就会死。
  可看这“自我尸”的模样……燕清凝真的下得去手吗?
  或者说——
  她捨得吗?
  “燕清凝。”江寻忽然开口。
  “嗯?”
  “你的本体……现在在哪儿?”
  怀里的“她”沉默了一会儿。
  “被我压住了。”她说,“她在看著我。”
  江寻背脊一寒。
  “她在看著我们。”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一直看著。”
  江寻抬起头。
  但他忽然觉得,那黑暗里,好像真的有一双眼睛。
  冰冷,克制,挣扎。
  怀里的“燕清凝”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真的睡著了。
  他低下头,看著她安静的侧脸。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满足的弧度。
  她呢喃著。
  “等我,很快了……”
  江寻抚著她的后背,追问道,“什么快了?”
  “娶……你。”
  此后就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江寻看了很久。
  他內心默默问燕清凝。
  你的喜欢到底是爱,还是爱而不得的偏执?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
  动作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看著燕清凝。
  修仙者最怕的就是心魔劫,而所谓心魔就是修士对每一阶段人生的一次回望。
  你的所有爱恨情仇,贪嗔痴怨,都会被心魔牢牢记住。
  天道好像就是要筛掉心思复杂的人。
  只留最纯粹,最简单的。
  但凡你的心思多变,就落得个身死道消。
  而斩三尸是天道给你的一次选择。
  是选择当个无欲无求的仙人。
  还是保留直面心中最深的渴求。
  燕清凝。
  恐怕你自己也觉得渡不过去了!
  不想再等了吧!
  “对不起。”他轻声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