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沧芜秘境
  静室之內。
  这是一方被开闢出来的小空间。
  四壁纯白无垠,脚下是一面澄澈的湖。几株青莲静静浮在水面,莲瓣微张,露水晶莹。
  燕清凝就趴在这片水上。
  她闭著眼,白衣在水面铺开,像一片舒展的云。髮丝如墨,一丝丝散入水中,隨水波轻轻摇曳。
  她刚刚夺回身体的控制,从江寻房中出来。
  此时燕清凝满脸潮红。
  心中想的全是,“你就不会娶我吗?”这句话。
  她压下心中的悸动。
  嗔怒道:
  “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虚影从她身上缓缓升起。
  由淡转浓,由虚化实。
  最终凝成一个人形。
  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只是眼神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千年沉淀的平静,多了几分灵动的狡黠。
  自我尸。
  她赤足站在水面上,低头看著脚下的燕清凝。
  “你自己不也害怕了吗?”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我能感觉到……你的修为已经压不住了。”
  水面上的燕清凝,身体不由颤了一下。
  一道道波纹瞬间扩散。
  表明她此刻的心境並不安寧。
  “最多百十来年,”自我尸继续说,声音里带著某种奇异的蛊惑,“雷劫就要降下。你……渡得过吗?”
  燕清凝没有回答。
  但以她为中心,水面开始迅速凝结。
  透明的冰层如蛛网般蔓延,眨眼覆盖了整个湖面。那几株青莲被冻结在冰中,花瓣舒展的姿態定格成永恆。
  这片空间,瞬间化作一座冰雕的墓。
  “闭嘴!”两个字从燕清凝口中吐出。
  自我尸笑了。
  “明明才刚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可你却没几年好活头了。”
  “你甘心吗?”
  “古往多少天才,多少能人,可到头来这登仙路上的修士又有几人?”
  “你不斩我,待登仙大劫来临,你绝不可能活著。”
  她缓缓沉入冰层之下,出现在燕清凝的对面。
  两人一上一下,隔著半尺厚的冰,两人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冰面两侧,四目相对。
  只不过,一个在冰层上,一个在冰层里。
  “你本来就没打算在登仙劫里活下来,对吧?”自我尸的声音透过冰层传来,有些闷,“你早就做好了身死道消的准备。”
  她像看穿了燕清凝內心,语气循循渐进:
  “可你没想到,他回来了。”
  “多好的机会。”
  “既然你都不想活了……”自我尸的手抱住自己。
  “何不把身体让给我?
  你我本是一体,我会比你更爱他。至少这百年……我和江寻会是幸福的。”
  冰层下的燕清凝,终於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这冰封的湖底。
  “你还没看清楚吗?”她开口,声音透过冰,清晰得近乎残忍。
  “亏你和我一样是洞虚境修士,江寻根本就不爱你,也不爱我。”
  自我尸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心,”燕清凝一字一句,“从来没有真正属於过我。一千年前……我们就已经错过他的爱了。”
  “那又怎么样?!”
  自我尸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拍打冰面,声音拔高:
  “只要他的眼里一直只有我们,不就行了?!”
  “一千年前他就要说娶我的,该他兑现诺言了。”
  冰层在她掌下裂开细纹,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修补。
  燕清凝看著她,看著这个承载了自己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疯狂爱欲的“自己”。
  许久,她轻轻闭上了眼。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静室的门,在午后推开。
  燕清凝走出来时,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她站在廊下,望向练剑坪。
  江寻正在练剑。
  依旧是那套《太初浑元剑经》,动作比前几日流畅了些,但离“入门”还差得远。他练得很专注,剑锋破空,带起细微的风声。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收剑,转头看来。
  看见燕清凝的瞬间,江寻眼神微微一变。
  然后他大步走来,走得很快,衣袂带风。
  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燕清凝。”他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责备,甚至愤怒。
  “你可知道保留自我尸,有多危险?”
  燕清凝怔住了。
  她没想到江寻会直接点破,更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我能压住。”她低声说。
  “压住?”
  “这是靠压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江寻盯著她的眼睛,“我也斩过三尸,知道这玩意的厉害。”
  他说得坦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还有面对曾经自己是登仙境修士的骄傲。
  那种真实的、沉甸甸的担心,像一块石头,砸进燕清凝心里。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可是……”她声音有些哑,“我不想……”
  “我知道。”江寻鬆开她的手,向前一步,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我都知道。”
  今天的江寻格外的主动。
  他的手臂环得很稳,胸膛温热,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平稳有力。
  燕清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许久,江寻才鬆开她。
  但他没有退开,依旧保持著很近的距离,看著她。
  “清凝。”他忽然说,“你可知道……沧芜秘境?”
  燕清凝抬起眼:“听说那是古仙遗留下来的一座陵墓。
  为何问这个?”
  江寻看著她,面露关心。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说不定能帮助到你。”
  燕清凝沉默。
  似乎不信。
  江寻郑重说:
  “我好歹以前也是登仙境修士。虽说身死重来,但也知道一些隱秘。”
  “所以你想去寻宝?”燕清凝说。
  “是。”江寻点头,隨即又摇头,“但也不全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
  “此行为你。”
  “为我?”
  “沧芜秘境里,有一件古宝,名为三生镜。”江寻缓缓道。
  “此镜可助你融合自我尸,不仅能提升实力,还能为你堪破心迷,对你突破,大有益处。”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
  “秘境在哪里?”她说,“你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我去取来便是。”
  “不行。”江寻摇头,“里面阵法机关复杂,我对那里比较熟悉。有我陪你一起,安全些。”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勾了勾脖子上的黑色丝带。
  “有这个在,”他看著她的眼睛,“还怕我跑吗?”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里那份坦荡的、近乎灼热的“为你好”。
  许久,她往前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她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近乎疲惫的困惑,“我若死在登仙大劫里……你不就自由了吗?”
  江寻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
  “相比於自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寧愿一直困在你身边。”
  风从廊外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袂。
  燕清凝靠在他肩上,心中却在无声撕痛。
  又在骗我。
  她这一千年里经歷的太多,早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內心是带著善意多一点,还是恶意多一点。
  而江寻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但她就是能从中听到一丝欺骗。
  他说的话,绝不是表面上的那么无私。
  但她却不管这些,只要现在,江寻在她身边就行。
  江寻没动。
  他只是安静地抱著她,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眼神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