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登仙
  江寻摊开了手掌。
  镜子就这么飞了过来,悬在他的掌心,缓缓转动。
  镜面金光闪耀,旋转时,像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
  镜背的纹路泛著幽暗的铜绿,古朴,像被时间沉淀了千万年。
  白狐玖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那面镜子,那面苦寻数百年、以为终於能握在手里的镜子,就这么飞走了。
  飞向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白辞也大惊失色,如失了魂般喃喃道:
  “怎么会……那镜子不是已经认主了吗?怎么还会……”
  那面三生镜就好像等到了自己的主人。
  一声轻唤,就自己过去了。
  白狐玖盯著江寻,金色竖瞳剧烈收缩。
  许久,她缓缓开口,自嘲般说道:
  “你难道忘了……”
  “是谁带我们进的沧芜秘境?”
  白辞看向江寻,有些不可置信。
  “主人的意思是……”她声音发颤,“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
  还打败了那个野鬼?
  三生镜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江寻释放的气息太弱小了,他能打败那个怪物?
  而且……
  整个八荒五域现存的登仙境修士,没有一个像他。
  白狐玖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江寻,冷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燕清凝贴在江寻的背后,端详著江寻手中的镜子。
  听见白狐玖的话,她笑了。
  她的嘴角上扬,带著一种压抑之后的愉悦。
  然后她朝著白狐玖,大笑不止。
  “哈哈哈……居然还在问。”燕清凝捂著肚子,仿佛白狐玖说了一件很好笑的笑话。
  “真是可怜。”
  燕清凝停住笑,她的手重新搭在江寻的肩上,像是施捨般开口。
  “你所爱,所憎,所恨之人。”
  “其实一直都……”
  “你知道这面镜子。”江寻忽然打断她,声音平静。
  “为什么会这么大的平铺在这里吗?”
  燕清凝的笑忽然停住,她幽幽的看向江寻。
  “你又想转移话题。”
  她转过头,眼睛直直盯著江寻,“可惜……这次我不会再依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抬手,一把扯掉了江寻脸上的面具。
  江寻来不及阻挡,也阻挡不了。
  那块面具被扯下,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地落在地上。
  江寻那张一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终於清清楚楚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闭著眼。
  长身玉立,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峰凌厉,眼尾微挑。
  五官很端正,鼻樑挺直,薄唇轻抿。
  不是那种惊艷的俊美,但看向他,就是无端让人心头一颤。
  是因为他的脸上始终都只有冷漠这一种表情。
  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白狐玖呆住了。
  “你……”
  她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踉蹌著上前两步。
  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脸,瞳孔从金色竖瞳慢慢扩散。
  她的身体开始打颤。
  手指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金色的瞳孔被血丝包裹,那些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几乎要將整个眼白都染红。
  “道……”
  她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试了几次才挤出来:
  “道寻……?”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囈。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爆发出一股猛烈威势。
  身躯化作一道血雾流星!
  精血燃烧的赤红光芒混著金色妖气,像一颗陨石,撕裂空气,直衝江寻而去!
  速度太快,快到她身后的白辞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主人”,她就已经衝到江寻面前三尺处!
  巨大的威势榨乾了她全部灵海,这一击带著千年积攒的恨与执念,足以將一座山夷为平地。
  “啊!!!”
  白狐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情绪最先出来,一声怒吼响彻沧芜秘境。
  可燕清凝手持霜华,剑尖狠狠向前一刺。
  刺向血雾。
  霜华剑横在江寻身前,剑身嗡鸣,寒气凝成一面冰蓝色的屏障。
  血雾流星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却再难前进一寸。
  白狐玖的身影在血雾中浮现。
  她的手化作利爪,五指死死抵住剑尖,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血。
  可不管她怎么催动真元,她的动作就只能到这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寻。
  看著那张闭著眼、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泪水涌出来,混著眼角的血,化作血珠,顺著脸颊两侧往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雪面,晕开一朵朵鲜艷的红梅。
  燕清凝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开始不由上扬。
  “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荒芜的秘境里迴荡,刺耳又癲狂。
  “小狐狸。”
  “你心心念念的人……”
  她边笑边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直都在你眼前。可惜啊,他根本就没想认你!”
  话音一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霜华剑横扫!
  白狐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被剑气狠狠震飞出去!
  她在空中喷出一口血,身体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砸在数百米外的雪地上!
  “轰!!!”
  雪面被砸出一个深坑,露出里面黑色的沙尘。
  白狐玖躺在坑底,黑袍破碎,赤足上的金环黯淡无光,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白辞尖叫著衝过去。
  她跪在坑边,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丹药,塞进白狐玖嘴里。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著脸上的灰烬,划出一道道污痕。
  “主人……主人……”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江寻。
  就是这个人。
  害主人断尾,害主人恨了千年,现在……还害主人伤成这样。
  白狐玖在白辞的搀扶下,挣扎著坐起身。
  她没看白辞,也没擦嘴角的血。
  她只是看著江寻。
  看著那个依旧闭著眼、站在燕清凝身旁的男人。
  “你现在……”
  她开口,声音嘶哑,“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吗?”
  燕清凝的手,轻轻抚上江寻的脸。
  动作很轻柔。
  她的手指划过江寻的眉骨,划过鼻樑,最后停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你別自作多情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嘲笑:
  “我家相公可和我说了……他对你感情不深。”
  她的手指拂过江寻的眼睛,继续说:
  “而且他还说了,他的眼里只会有我一个。
  你这只野狐狸……不过是我家相公兴致之余,养的一只小宠物罢了。”
  “噗——!”
  白狐玖又喷出一口血。
  这次血里混著內臟的碎片,暗红色的,黏稠的,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死死盯著江寻。
  “是真的吗?”她问。
  无数记忆在她脑海中闪过,有时候她会天真的想那个书生斩她尾巴,是不是因为迫不得已,或者被人胁迫。
  她对他不止有恨……
  她这一千年的执念,最后也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江寻缓缓睁开眼。
  眼睛很平静,像两口深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看白狐玖,而是看向身侧的燕清凝。
  “燕清凝,你觉得很有趣吗?”
  “怎么不有趣?”燕清凝笑了。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燕清凝的东西,他人连一丝念头,都不该有。”
  江寻声音微嘆,说道:
  “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逃离你。”
  燕清凝的手,僵了。
  连身上的黑气都隱隱有些压不住。
  最后她低声说道:“可是你逃不了。”
  霜华剑身嗡鸣,寒光闪烁。
  她说著,一步踏出。
  瞬间出现在白狐玖身后。
  长剑划落。
  白狐玖还在等江寻的回答,丝毫没有意识到,燕清凝的剑已经向她杀来。
  剑锋未至,寒气已经將白狐玖周身的空气都冻出细密的冰晶。
  “不要!!”
  白辞尖叫著扑过来。
  她抱住白狐玖,用身体挡在剑锋前。
  剑锋落下。
  从白辞的右上肩,一直划到左腰。
  像被撕开的袋子。
  血被冻成红色的珠子,混著破碎的血肉,在空气中炸开一朵淒艷的花。
  白辞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倒在白狐玖背上,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主人……”
  她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声气音:
  “快……跑……”
  白狐玖愣住了。
  她看著怀里渐渐冰冷的白辞,看著那张还带著稚气、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嘶吼起来。
  不是人的嘶吼,更像是野兽的。
  带著体內最后一丝妖力和绝望,混著燃烧的精血,一掌拍向燕清凝!
  掌风凌厉,在空中凝成一只血色狐爪!
  可燕清凝只是一剑。
  横斩。
  狐爪破碎,掌风溃散。
  白狐玖整个人被剑气再次斩飞,她抱著白辞,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重重砸在百米外。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燕清凝提著剑,一步步走过去。
  “够了。”
  江寻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只有四人的秘境里,格外清晰。
  燕清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怎么?”
  她歪了歪头,黑气快把她裹满了,声音却还是温柔,“不忍心了?”
  “以后但凡有別的女子看我一眼,”江寻看著她,声音像在质问,“你都要杀吗?”
  燕清凝看著他。
  看著他还在试图保全白狐玖的样子,看著他眼中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不忍。
  她心里倏然窜起一股火。
  烧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是又如何?”
  她高举霜华,剑尖指向白狐玖。
  可就在这一瞬间。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整个沧芜秘境在震动。
  远处的龙骨开始崩塌,肋骨一根根断裂,砸在镜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空中的灰烬像被无形的手搅乱,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个黑色的旋涡。
  而江寻手中的青铜小镜,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不再是金色的光。
  是一种苍茫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白光。
  光从镜面涌出,將江寻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他站在原地,任由光芒冲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燕清凝。
  “三生镜之所以要铺满这里。”
  他开口,声音在光芒中有些失真,“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映照出……这幅巨大的龙骨。”
  “那龙女並不是沧芜秘境的守护者,而是被三生镜映照出来的囚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额头上,出现了一条血红色的竖纹。
  纹路很细,却深得像刻进了骨头里,在混沌光芒的映照下,泛著诡异的红光。
  然后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筑基后期的桎梏被轻易衝破,结丹、元婴、化神、洞虚……
  一路飆升!
  最后……
  停在了某个界限。
  登仙境。
  巔峰。
  江寻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他看著燕清凝,轻声说:
  “登仙境。”
  “现在,我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