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相忘江湖
  白光中,只能看见江寻一道黑色的剪影。
  他站在那里,长发披散著在脑后飞舞。
  体內汹涌的力量在向外逸散。
  他握了握手。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在骨骼中轰鸣,世界的规则在眼前毫无保留的展现,他能掌控一切,他能毁灭一切。
  江寻终於获得了可以反抗的力量。
  “只有三分钟吗?”他低声自语。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燕清凝看著江寻,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明白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瞭然。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標。”
  江寻没否认。
  “所以你现在,”燕清凝握紧手中的剑,语气淒凉,“是要救这只狐狸吗?”
  江寻摇头。
  “我要救的是你。”
  燕清凝一笑。
  “是吗?”
  忽然,一道冰蓝色的剑气撕裂空气,直指百米外躺在地上的白狐玖!
  剑气极快,这一击就是奔著杀死白狐玖而去的。
  可江寻更快。
  他身影一晃,就出现在白狐玖身前。
  然后他抬手,一剑將燕清凝斩来的剑气打散。
  江寻手中的剑是寒鸿。
  燕清凝送他的那柄剑。
  剑身轻鸣,只是隨手一挥,那道凌厉的剑气就像撞上山壁的水流,“噗”一声溃散成漫天冰晶。
  燕清凝看著那柄剑,看著握剑的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慄。
  她声音气的发抖。
  “用我送你的剑……保护別的女人?”
  “好!好啊!”
  她死死盯著江寻:
  “你还说……不是来救她的?”
  江寻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被心魔缠心,变得不像自己了。”
  燕清凝嘶吼著,哭泣著,一剑斩来!
  地面被她踏出一簇盛开的冰花。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这一次,她没留丝毫余力。
  霜华剑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冻出细密的裂纹!
  她周身的黑气疯狂翻涌,像浓墨,再也压不住了。
  “你一直都在欺骗我。”
  她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欺骗!”
  “从我们相遇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你的坦诚永远都藏在欺骗里!”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格挡,闪避,偶尔还击。
  两柄剑在空中碰撞,每一次都炸开刺眼的火星和冰屑。
  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回地面。剑气四溢,將本就荒芜的世界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沟。
  整个沧芜秘境都在震颤。
  “那是因为。”江寻终於开口,声音在剑鸣中清晰,“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他一剑逼退燕清凝,剑锋在她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爱的,是你自己的执念。”
  江寻也想试著去爱燕清凝,可是太窒息了。
  每一次心中升起对她的一丝喜欢,立马就会被她恐怖的控制欲打消。
  燕清凝后退三步,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了看肩头的伤,又抬头看向江寻,忽然笑了。
  他那里也出现一道伤口。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又何来执念。”
  燕清凝说:“你的实力……保持不了多久吧?”
  江寻说,“足够了。”
  燕清凝再次衝来。
  可这一次,江寻没再出剑。
  力量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对著虚空,轻轻一握。
  “禁。”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清凝周围的一切,空气,飘落的灰烬,四溢的剑气,甚至光线,全都静止了。
  燕清凝也静止了。
  她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剑还举在半空,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眼睛还能转。
  她盯著江寻,死死盯著。
  “你现在……”她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要杀我吗?”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江寻咳出血,短短几秒的禁錮,已经让他的力量快速消退。
  他看向燕清凝,摇头道:
  “是我还你自由。”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三生镜从远处飞来,落进他手里。镜面倒映出燕清凝被定住的身影,倒映出那双写满疯狂的眼睛。
  江寻说: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他將镜子对准燕清凝。
  燕清凝像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不……”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那股禁錮之力来自秘境法则,来自江寻此刻登仙境的修为,她挣不开。
  “不——不要!!!”
  她尖叫起来,声音悽厉。
  与此同时,她身上爆发出剧烈的蓝色火焰!
  她在反抗。
  冰凰火。
  那是冰凰道体被催动到极致的標誌。
  火焰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將她整个人吞没!
  火焰是冰蓝色的,温度却高得可怕,灼烧她的皮肤,灼烧她的血肉,灼烧她的骨骼!
  她在用最痛苦的方式,燃烧自己。
  “呃啊!!!”
  她发出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还没流下就被火焰蒸发成白汽。
  江寻看著这一幕,嘴角也溢出一丝血。
  燕清凝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江寻。
  江寻的血管在寸寸崩裂,血液在沸腾,从毛孔里渗出来,混著汗水,化作白烟裊裊升起。
  他强压住来自燕清凝反馈而来的伤害。
  他强忍著剧痛,再次將三生镜对准燕清凝。
  镜面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笼罩燕清凝的瞬间,她身上的黑气,那些缠绕了她太久太久的执念和心魔,像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消散!
  “滋滋……”
  黑气在白光中蒸发,发出刺耳的声响。
  而燕清凝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虚影。
  半透明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加偏执,更加疯狂。
  那道虚影死死抱著燕清凝,指甲深深抠进她的血肉里,像是要和她融为一体。
  自我尸。
  那是她斩出、却从未真正分离的自我尸。
  自我尸抬起头,看向江寻。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疯狂,有执念,有哀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
  “不要……”
  她开口,声音和燕清凝一模一样:
  “我爱你……我不想消失……”
  她死死抓著燕清凝,指甲因为用力而崩断:
  “我爱你……我爱你道寻……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江寻体內的血液在蒸发,他整个人被白烟笼罩。
  他已经撑不了太久。
  他看著自我尸,许久……
  “我叫江寻。”他说。
  然后他手腕一翻。
  镜面的白光骤然加强!
  自我尸尖叫起来。
  白光將她从燕清凝身上硬生生剥离!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虚空中划出刺耳的声音,可还是被一点点拖向镜面。
  “不要!!!”
  她的身影开始模糊,开始消散。
  最后消失前,她看著江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我爱……”
  然后她彻底被吸进镜子里。
  镜面恢復平静。
  燕清凝身上的火焰熄灭了。
  她软软倒下去,在落地前被江寻接住。
  冰凰火消失。
  她闭著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眼角还掛著两行清泪。
  江寻抱著她,落到地面。
  燕清凝身上用冰凝结而成的婚袍,在融化,她现在已经不著片缕,只剩几片冰晶。
  江寻从纳戒中取出一套玉虚洞庭內的普通宗服,给燕清凝穿上。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从她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鸿蒙鱼佩。
  另一块在他怀里。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两条鱼在咬著对方的鱼尾。
  他握著玉佩。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白狐玖。
  白狐玖还躺在地上,怀里抱著白辞已经冰冷的身体。
  她看著江寻走来,看著他手中的镜子,金色的竖瞳依然带著恨意。
  但还藏著一丝不清不楚的情意。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要江寻回答,当年那么做的原因。
  江寻没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將镜子对准她。
  白狐玖侧过头,避开了镜面。
  “胆小鬼。”她说。
  声音带著嘲讽。
  江寻发动镜子。
  这一次,没有刺目的光,没有剧烈的反应。只是镜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將白狐玖笼罩。
  她闭上眼睛。
  只剩下疲惫。
  江寻收起镜子,站起身。
  这时,整个沧芜秘境开始崩塌。
  从边缘开始,空间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虚空。
  这一次,江寻彻底抽光了这个小世界的本源。
  一滴没剩。
  这个世界已经处在毁灭的边缘。
  他感受著体內剩余的力量。
  六秒。
  只剩六秒了。
  他分別朝白狐玖、白辞、燕清凝三人打出三道护体流光。流光没入她们体內,化作一层淡淡的光膜,將她们包裹。
  这道护身咒能保证她们在秘境崩塌后,安然降落地面。
  做完这些,江寻破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將毁灭的世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女人,然后扯下脖子上的最后一道束缚。
  转身,踏进裂缝。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
  南域西北,某座城池。
  一个正在街上卖菜的老农忽然抬起头,指著天空,大喊道:
  “快看……天,塌下来了!”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远处的天空,凭空出现一片大陆。大陆正在崩碎,正在坠落,巨大的碎片像雨一样砸向地面。
  看起来就像……天在塌。
  “天哪!是神罚!”
  数道身影从城中飞起,悬在半空。
  是几个筑基期的修士。他们看著远处那片坠落的天空,脸色凝重。
  “快过去,可能是重宝出世。”
  “走。”
  “等等我。”
  另一座城池。
  两个修士站在城楼上,遥遥望著远方。
  青衣修士眉头紧锁:“到底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黄衣修士脸上划过数道冷汗。他盯著那片坠落大陆的中心,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有天劫……在那里面形成。”
  “很恐怖的天劫。”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是,是登仙境的天劫威压。”
  “这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事,快去稟告宗门长老。”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整个南域的高阶修士,都能感应到,有人正在登仙。
  而南域一半的天空,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