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黄犬
  朱府门前。
  那轿子旁站在一人,身著青衫、面容尖削,应该是师爷。
  他凑到轿帘边,低声几句,连连頷首应和,隨后清了清嗓子,扬声高喝:
  “县太爷驾到,朱孝廉何在?还不速速出来接驾!”
  门口的下人脸上顿时尷尬,可方才老爷特地吩咐过,让他代为招待,此刻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前。
  他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声音喏喏:“小的见过师爷。
  我家老爷今日一早便出去访友了,未能亲自前来接驾,还请师爷海涵,实在是失礼了!”
  对方一听,这脸顿时黑了下来。
  “放肆!”
  只听得对方厉声斥道:
  “我家老爷早已提前递过名帖,今早专程登门道贺,没想到朱孝廉竟如此托大,全然不將县太爷放在眼中!
  尔等这般目中无人,不怕给自己招来灾祸吗!”
  “哼!”
  说罢,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到官轿旁,低声向轿內稟报了几句。
  片刻后,轿夫们抬起官轿,一路扬尘而去。
  那下人望著远去的背影,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角撇了撇,低声嘀咕:
  “什么县太爷,怕不是又想来打秋风、蹭好处的,走了正好。”全然没將对方的警告放在心上。
  日影西斜,待朱孝廉一行人回来时,已近戌时。
  早上发生的事情,那下人也未曾向他稟告。
  晚饭毕,他便独自信步消食。
  走著走著,忽闻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动静,隱约似有人唤他。
  朱孝廉心中好奇,循声寻去。
  但见一处暗角,一只黄毛细犬立於阴影之中,竟口吐人言:“朱孝廉,你祸事到了!”
  朱孝廉心下大骇,转身欲逃。
  黄犬见他要走,急忙解释:“朱孝廉,你別跑!我是先前救你性命的那名乞丐,你可还记得?”
  朱孝廉闻言,立刻想起来了,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那日长街大乱,是一位乞丐救了他性命,只是没来得及答谢,对方便当面穿墙而去。
  他跟娘子说,娘子还不信哩。
  黄犬见对方停住脚步,破感无奈。
  他本不打算想来寻对方,毕竟对方脑子没那位陈公子灵光,而且入戏颇深,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怎奈他遍寻陈鸣不著,如今只能冒险来寻朱孝廉了。
  先前县衙发了告示,他自是不敢以人身示人,便显出原相,偷偷摸摸潜入朱府,等待机会。
  “朱某拜见恩公!”
  朱孝廉见曾经救他性命的是狗不是人,也不害怕,反而是十分开心,这与其他人的谈资,便算有了!
  “不知恩公来此,所谓何事?”
  黄犬无奈,只得再道:“朱孝廉,你祸事近了!”
  朱孝廉听得对方直呼自己名讳,心底暗自不悦。
  奈何对方於自己有恩,也不好发作,只得拱手问道:“恩公唤我,不知我身有何等祸事?”
  他如今刚添龙凤双胎,正是人生得意之时。
  登门道贺的非富即贵,皆是乡中体面人物,自觉家门顺遂,哪会料到横生灾厄。
  “你且回想,今早可有什么异样?”
  朱孝廉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今日你携家眷出城踏青,误了县太爷登门拜访。
  你有所不知,这位县令心胸狭隘、度量极小。今日悻悻回衙,便有心罗织莫须有罪名,要倾你家业、夺你万贯家財啊。”
  “啊!怎会如此?”
  朱孝廉脸色骤变,顿时慌了神,连忙对著黄犬躬身下拜:“还望恩公垂怜,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黄犬点头,示意对方免礼,“我今日特意前来,本就是为化解你这场灾劫。只是我也不会白白出手相助,我能帮你避祸,你日后,也需助我一桩事情!”
  朱孝廉连忙应道:“恩公只管吩咐,但凡我能办到的,水里火里,无有不依!”
  黄犬缓缓说道:“我所求也不算苛刻,只愿今后隨在你身旁三年。这三年里,你不可打骂於我,更不得弃我、害我。”
  朱孝廉一时不解其意,只当是自己捡了天大机缘,有这般灵犬在家,自然是蓬蓽生辉!
  他朝著黄犬拱手道:
  “恩公肯屈身暂住寒舍,原是我朱家福气。
  只是不知,恩公要如何替我化解这场官非灾劫?”
  黄犬缓缓开口:“你且记好,你家花园东南角,我埋有一幅画像。你今夜连夜临摹一张,贴在大门之上,衙门差役见了,便不敢上门拿人。”
  “另外,你原有一位叔父,在朝为官。你即刻修书一封寄去,有他从中周旋,这场祸事自会消解。”
  说这番话时,黄犬暗运法力,言语竟能惑人心神。
  朱孝廉原本並无这般亲戚,心里也从没有过这念想。
  可被黄犬一言点破,脑中竟自然而然生出这么一位在朝为官的叔父,好似向来便有,从来如此。
  “多谢恩公相告!”
  朱孝廉再度拱手,便要去寻那幅画像。
  “且慢!”
  黄犬忽然开口將他唤住。
  朱孝廉回身问道:“恩公还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你的好友陈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朱孝廉闻言,略一迟疑:“恩公问的可是陈鸣陈兄?”
  “是!”
  朱孝廉轻嘆一声,答道:“自去年地龙翻身那一场变故过后,我便再不曾见过陈兄。想来那般天崩地裂之险,他多半已是遭了不测。”
  “死了?!”
  朱孝廉语气里虽带著几分惋惜,面上却无半分真切痛色。
  黄犬暗自低声喃喃,满心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般?
  据他所知,误入此地的外人,从来没有折损性命的道理。
  莫非真是那日天崩所致?
  不应该啊!
  可他嗅遍了整个叟山,都没发现他的踪跡。
  “恩公?恩公?”
  见黄犬兀自失神,朱孝廉忍不住轻声唤了两句。
  “无妨。”
  黄犬回过神,沉声叮嘱,“你速速照我方才所言去办。切记,你夫人若问起,只说是自己忽然记起有这门亲戚,不可说明你我之间关係,你可明白?”
  “你夫人刚为你诞下双生孩儿,万不可让她忧心伤神啊!”
  他要做的也很简单,朱娘子离开这里,他也想离开这里,也只能各凭本事了!
  朱孝廉虽心头懵懂,不解其中深意,还是郑重点头:
  “在下谨记恩公吩咐!多谢恩公提点。”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