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费了力气也种不出东西,你图啥?
  一大队的生產队长陈德明一直没说话,站在人群里看著。
  他手里还拿著那个本子,笔夹在本子里头,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等笑声小了,才走出来,叫住了陈卫东。
  “卫东,你等一下。”
  陈卫东停下来,转过身。
  陈德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当了这么多年生產队长,什么人都见过,偷奸耍滑的、老实巴交的、耍横不讲理的,他都见过。
  但陈卫东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净身出户,带著妹妹住破食堂,现在又要开荒南山。
  他从头到脚把陈卫东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了。
  “卫东,我听说你跟村支书要了南山?”陈德明的语气不像陈卫华那样嘲讽,但也是带著不解,甚至还带著一点担心,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南山那地方,你不是不知道,碎石头比土多,连草都长不好。
  你要开荒,得费多大力气?你一个人,一把锄头,你就是把锄头刨断了,把胳膊刨折了,也不一定能开出几分地来。
  费了力气也不一定种得出东西,你图啥?”
  陈卫东看著陈德明,想了想,说:
  “队长,我跟村支书要自留地,他说村里的自留地都分光了,没有多余的。
  我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吧?总得找块地种点东西。南山虽然不好,但总比没有强。”
  陈德明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南山那地方,祖祖辈辈都没人种出过东西来。
  你要是把力气花在上面,到头来一场空,不值当。
  你想想,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不是也上去看过吗?他看了都摇头,说那地方种不了。
  你爷爷的本事你知道吧?他都说不行,你还能比他强?”
  “队长,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卫东说,
  “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他不行,不代表我也不行。
  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开出点地来。我就不信那么大一座山,种不出几棵庄稼。”
  陈德明还想说什么,陈卫华在旁边插嘴了:
  “队长,你別劝他了。让他去试,等他碰了钉子他就知道了。你跟他说破天也没用,他就是犟,从小就这样。”
  陈卫兵也跟著说:
  “就是,队长。你越劝他越来劲。让他自己去干,干不成了自然就回头了。
  到时候南山上草都长不出来一棵,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德明瞪了他们两个一眼,两个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等著看笑话的样子。
  陈德明转过头来,看著陈卫东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也知道劝不动他。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把本子从胳肢窝底下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了。
  “行吧,你愿意试就试试。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南山是集体的地,村支书给了你,那是村里的决定。
  但你种不出来东西,別来找我。年底交不上公粮,也別来找我哭。
  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村里那么多人,家家都要交公粮,我总不能把你的那份摊到別人头上。”
  “队长,我心里有数。”陈卫东说。
  陈德明没再说什么,扛著锄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锄头在他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其他社员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的摇头,有的嘆气,有的小声议论,还有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这陈卫东,分家的时候我就说他太衝动了。好好的家不要,非要分出去。
  分就分吧,还要那个破食堂。现在又要开荒南山,这不是往坑里跳吗?一个坑接一个坑,跳不完似的。”
  “年轻人嘛,不知道天高地厚。没吃过亏,以为什么事都容易。等吃了亏就明白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可惜了那小伙子,以前多老实多勤快,干活从不偷懒,见人也叫得亲。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那个女知青迷了心窍?我看他自从跟那个女知青搅在一起,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哪个女知青?”
  “就那个苏晓彤。你看他们天天在一起,放牛都一起,吃饭都一起。
  陈卫东为了她,连家都分了。要不是为了她,他能跟他妈闹成那样?能净身出户?”
  “嘖,红顏祸水啊。好好的一个后生,就这么毁了。”
  “可不是嘛。那个女知青有什么好的?瘦得跟竹竿似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放牛都放不明白,净给队里添乱。”
  “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议论声越来越远,人群走散了。
  陈卫华和陈卫兵走在最后面。
  陈卫华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的背影,嘴角还掛著笑,那笑容里带著得意,也带著不屑。
  他把锄头重新扛上肩膀,拍了拍衣领上的灰。
  “二哥,你说大哥能在南山上种出东西来吗?”陈卫兵问。
  陈卫华“呸”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做梦吧。
  你要是能在南山种出庄稼来,我头朝下走路,不光头朝下走路,我还能用脑袋吃饭。
  那地方,石头比土多,还全是碎石头,一锄头下去叮噹响,锄头都能给你崩出豁口来。
  別说种庄稼了,草籽撒上去都发不了芽。”
  “那他要是种不出来呢?”
  “种不出来就种不出来唄。反正丟人的是他,又不是咱们。”陈卫华把锄头换个肩膀扛,哼了一声,
  “等著看吧,要不了几个月,他就得后悔。到时候他来找咱们借钱借粮,你看我理不理他。”
  “那他要是不来找呢?”
  “不来找更好,省得我麻烦。”陈卫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老三,你说咱妈要是知道大哥去开荒南山,会咋想?”
  陈卫兵想了想:“估计会骂他脑子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