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把四十年折成一页纸
  年轻时,江临喜欢给每一门课,每一个阶段,每一个问题都单独建一个目录。
  【常微分方程_第二轮】
  【数学物理方法_边界条件索引】
  【偏微分方程_热传导与波动方程】
  【复变函数_留数法与积分技巧】
  【数值方法_有限差分试验】
  【电动力学_场与边界】
  【热力学与统计物理_熵与自由能】
  【近代物理实验_低可信度復现记录】
  ……
  那时候,文件夹像旗帜。
  每多建一个,就像他在一片新大陆上插下一根木桩,告诉未来的自己。
  这里我来过,这里我正在攻打,这里迟早会被我整理清楚。
  第二十年以后,江临慢慢不这么做了。
  不是因为可学的东西少了。
  恰恰相反,越往后,知识越像荒原深处的废墟群,一座连著一座,根本看不到尽头。
  有些课程,他没有资格说自己真正攻克,只能说知道入口。
  有些工具,他没在时间胶囊里留下顿悟,却已经悄悄渗进了他的手里。
  它们变成下一次建模时下意识检查的边界条件,下一次擬合时顺手刪掉的异常值,下一次推导时不敢漏写的量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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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知道,人的一生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命名成章节。
  归档本身也需要能量。
  而第二十年之后,江临开始精確地节约自己的注意力。
  这东西比黄豆和土豆更难补充。
  第二十一年,他右眼第一次出现比较明显的重影。
  那天他正在看一份数学物理方法讲义。
  屏幕上是一串边界条件和本徵函数展开。
  忽然觉得字边有一层浅浅的虚影,像每个符號旁边都站著一个更淡的影子。
  他闭眼,揉了揉,再睁开。
  还是有。
  第二十二年,江临戴起了老花镜,而电子墨水屏右下方有一块区域不再刷新。
  最初只有指甲盖大小,后来扩展到半个掌心,像一块永远留在屏幕上的灰色伤疤,挡住页边的几行注释。
  江临试著修。
  拆外壳,清排线,除尘,重启。
  冷启动,换备用线。
  没有用。
  屏幕的伤就在那里。
  他没有再拆第二次。
  再拆,整块屏幕可能彻底报废。
  於是他改排版。
  把常用文档右边距加大,把批註统一移到左侧,把原本双栏阅读改成单栏。
  第二十三年,他开始用更短的句子写復盘。
  早年的復盘像课堂笔记。
  一段一段铺开写,恨不得把今天每一个思考细节都留给未来。
  现在不行。
  他的时间仍然很多。
  可他越来越清楚,时间多,不代表有效精力多。
  一天里真正清醒,稳定,能处理困难问题的时段有限。
  这些时段,不能全用来写漂亮復盘。
  所以他的復盘开始变成极短的判断。
  【边界条件比方程重要。】
  【模型先问適用范围。】
  【低可信度数据不进入主表。】
  【数值结果不解释物理图像。】
  【不懂就是不懂,不要用比喻遮羞。】
  最后一句,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年轻时,他很喜欢比喻。
  这些比喻帮他活过了很多最难的门槛。
  可到了后来,他也开始警惕比喻。
  因为比喻只是桥,不是彼岸。
  桥可以救命。
  但不能把桥当成对岸。
  第二十四年,年年月月翻修的风力提水装置终究退役。
  地下岩隙的水位发生过几次变化,后来他改了蓄水系统,在几处低洼地做了更稳定的集水槽,又把雨季酸雨的处理流程优化了一轮。
  风力提水装置仍然能用,但维护成本越来越高。
  就把它拆了。
  能回收的全部回收,剩下几块裂开的支点石,也被他搬到田埂边压草。
  第二十六年,第三块蓄电池容量掉到危险线。
  江临早有预案。
  低功耗模式已经运行多年,备用电脑使用被压到最低。
  纸质索引足够让他在极端断电情况下维持学习骨架。
  可当那块电池真的退役时,某些学习方式也彻底结束了。
  长时间看视频,结束。
  反覆打开大型pdf对照,结束。
  临时调用大量资料做横向检索,结束。
  以后更多要靠他自己脑子里的索引,靠极简笔记,靠已经內化的知识框架。
  这些年,硬碟和电池给了他一段近乎奢侈的起步期。
  现在,设备开始一件一件老去。
  它们像老师一样,把东西教给他,然后退场。
  第二十八年,农田出现了一次小规模退化。
  南侧几垄土豆產量连续两季下降,叶片顏色偏浅,土壤测试显示ph和有机质都不算糟。
  江临最初怀疑种薯退化。
  换了一批留种。
  改善有限。
  怀疑水分。
  调整浇灌。
  仍然不明显。
  后来他翻出多年记录,发现那几垄地在过去五年里承担了过多的高產作物,秸秆还田不够,深层结构变差,表层数据看起来还行,但根系下扎空间被慢慢压坏了。
  这不是一个单变量问题。
  也不是一年造成的。
  它像人。
  表面还能撑,深处已经累了很久。
  写下这句话时,江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这几年,冷天蹲下去再站起来,总要慢半拍。
  关节里像藏著一点细沙,磨得很轻,却磨得很久。
  第三十年,江临在废土里过了自己这一世的第四十八个生日。
  当然,没有蛋糕。
  也不会有蜡烛。
  甚至没有准確意义上的生日庆祝。
  他只是按日期换算,知道这一天到了。
  早上照常检查水,上午整理一份旧笔记,下午给农田补了堆肥。
  晚上多煮了一点黄豆。
  牙口已经有点差,所以黄豆煮得比平时软。
  他细嚼慢咽。
  因为牙齦受不了硬东西,胃也不再喜欢太急的吞咽。
  年轻时吃东西是补充燃料。
  现在吃东西更像维护一台老机器,不能太硬,不能太冷,不能太快。
  屋外风声不大,炉灶火光稳定。
  桌上摊著第二十五册概念本。
  他忽然想到,只要回去,身体会刷新。
  可废土里的江临已经四十八岁。
  这两者之间的撕裂感,只有回归的时候会比较强。
  他並不会在此时纠结自己到底算十八岁还是四十八岁。
  身体年龄是一种状態,记忆年龄是另一种状態。
  社会身份又是第三种状態。
  没有必要强行压成一个数。
  线性代数早就教过他,一个系统可以有多个分量。
  他就是一个状態向量。
  第三十五年之后,江临停止了大规模开新课。
  这个决定不是某一天突然做出的。
  某天清晨,他在整理课程目录的时候,发现自己连续三次把同一个文件夹拖进不同分类。
  又有一天晚上,他看著一段证明,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三年前已经在第十九册概念本里写过类似的卡点。
  再往后,是腰。
  坐久了,腰背深处会泛起一阵钝痛,像旧木头受潮后慢慢弯下去。
  他得扶著石桌站一会儿,等那阵痛退下去,再重新坐回去。
  他仍然能继续。
  可继续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廉价。
  他在废土里已经老了。
  第三十八年的春天,江临把第一册概念本从防潮盒里取出来。
  翻开第一页,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写下那句很用力的话。
  【极限不是看前面乱不乱,而是看后面能不能稳。】
  旁边画著土豆產量图。
  粗糙,幼稚。
  统计意义一塌糊涂。
  可五十六岁的江临只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
  【方向对。】
  那天之后,他真正开始进入第四次废土的最后阶段。
  不再向前冲。
  而是回头。
  把过去三十多年里留下来的草稿、概念本、电子文件、实验记录、课程索引、废土工程档案,一件一件整理出来。
  他给这个阶段起了一个很土的名字。
  【回收工程】
  不是总结,也不是成果汇编。
  总结听起来太体面,成果汇编又太像给別人看的东西。
  回收更准確。
  这些年,他学过的东西太多,散掉的东西也太多。
  有些知识已经內化成了直觉,有些仍然卡在半懂不懂的边缘,有些当年觉得重要,后来证明只是绕路,有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在多年后成了真正能支撑他的骨架。
  他要回收的,是记忆,是理解,是已经变成身体反射的思维路径,是神经系统里的拓扑信息。
  所以,最后的时间里,他要做的不是继续堆知识。
  而是把將近四十年里堆出来的东西,儘可能压缩成能被十八岁身体重新调用的结构。
  第三十九年,江临做了第一张校准表。
  他在表头写下。
  【第四次废土知识骨架校准】
  第一栏:已经攻克。
  第二栏:可以快速重建。
  第三栏:需要现实校准。
  第四栏:不能装懂。
  然后,他开始一项一项填。
  【高等数学】
  已经攻克。
  不是会求导,会积分那种会。
  而是极限、连续、导数、积分、级数、多元函数、向量分析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他看世界的基础语言。
  刚开始学的时候,极限的e-δ定义把他绕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在概念本上写过一行话,大意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直觉上不是很明显吗?
  后来他知道了,直觉不算,证明才算。
  这是数学分析教给他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三十多年以后,微积分已经不是他手里的工具,而是他的眼睛。
  他看冷却曲线,会本能想到函数。
  看太阳能板一天的输出,会本能想到积分。
  看农田產量波动,会本能想到极限、误差和收敛。
  看风力提水装置,会本能想到变量、约束和变化率。
  不是会做题,是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但严格实分析,测度论,泛函分析这些更高阶的理论,不在此列。
  勒贝格积分他看过,能复述定义,但从来没有被任何实际问题逼著真正用过。
  这块大概率是空的,不能装懂。
  【知道入口,需现实重修。】
  【普通物理】
  已经攻克。
  力学、热学、电磁学、振动与波、光学,不再是题型集合,而是他在废土里一遍遍用身体验过的东西。
  力学不是斜面小车。
  是太阳能板支架在风里晃动时,哪一根撑杆先死。
  热学不是理想气体状態方程。
  是石屋炉火熄灭后,温度曲线怎样向荒原夜温逼近。
  电磁学不是电场磁场几个公式。
  是太阳光落到板面,电荷分离,电流进入蓄电池,再变成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
  振动不是弹簧小球。
  普通物理已经不需要重学。
  需要重学的是现实世界里的標准实验、精密测量和大学实验体系。
  他的物理直觉很硬,但他的实验条件太烂。
  这一条必须写清楚。
  【物理图像扎实。】
  【实验训练不足。】
  【回归现实后,必须补標准实验。】
  【线性代数】
  已经攻克低年级主干。
  向量、矩阵、线性方程组、秩、线性相关、特徵值、正交投影,都不再只是题目。
  他会把石屋写成状態向量,把农田看成状態叠代,把太阳能系统看成多变量耦合。
  把废土生態的长期变化,看成某种粗糙的矩阵演化。
  他知道变量很多,不代表信息很多。
  他知道秩不是一个数字游戏,而是有效独立方向。
  某些变量看著不同,实际上只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去掉冗余之后,真正能撑起系统的方向比看起来少得多。
  他知道特徵方向不是教材里的冷词,而是一个系统最容易稳定,最容易放大,或者最容易从那里崩坏的方向。
  这套理解是量子力学逼出来的。
  算符和对易关係把线性代数逼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在量子力学里撞墙,然后回来重新理解线性映射的复合,才真正明白矩阵不对易意味著什么。
  顺序反了,但结果是扎实的。
  行列式的几何意义他现在理解。
  二次型和正定矩阵的关係他理解。
  有一个地方他不確定:jordan標准形。
  知道定理,能背出来,但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真正用它的问题。
  下次找几道题做一做,验证一下。
  本科线性代数,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障碍。
  但抽象代数,泛函空间,无限维算子理论,不在此列,不能装懂。
  【概率统计与误差分析】
  本科基础已经攻克。
  均值、方差、標准差、协方差、相关性、最小二乘、线性回归、误差传播,这些东西已经进入他的日常判断。
  不会再把感觉有效当成有效。
  不会把一次晴天的太阳能输出当成系统优化结果。
  不会把某一年土豆增產直接归因於某个单变量。
  不会把低可信度数据混进主表。
  知道数据会脏,知道误差会骗人,知道相关不是因果。
  知道一个漂亮擬合可能只是废土在嘲笑他。
  但现代统计推断、实验设计、贝叶斯方法、高维统计、机器学习理论,仍需现实重修。
  能用,不代表能做研究。
  【基础统计思维已內化。】
  【现代统计体系需重修。】
  【常微分方程】
  已经攻克本科基础。
  一阶方程、二阶线性方程、振动方程、阻尼、受迫振动、稳定性、相图、线性化,都能重建。
  这不是因为刷了多少题。
  而是因为废土里到处都是隨时间演化的系统。
  他早已不再害怕某个量隨时间变化。
  如果一个问题没有时间项,他反而会怀疑是不是模型太粗。
  但理论层面他没有深追。解的存在唯一性定理他知道结论,不能自己证明。非线性系统的深层理论,混沌,动力系统严格理论,只能写。
  【知道入口。】
  【不能装懂。】
  【偏微分方程与数学物理方法】
  本科物理所需工具,已经能用。
  热传导方程、波动方程、泊松方程、拉普拉斯方程,傅立叶展开、正交函数、分离变量、格林函数,这些东西不敢说精通,却已经不会被嚇住。
  傅立叶级数和傅立叶变换是其中最扎实的部分。
  量子力学里动量表象和位置表象的转换,把傅立叶变换逼到了一个更深的位置,知道它不只是拆解信號的工具,而是两种描述语言之间的翻译。
  但知道,方程本身不是全部。
  边界条件才是现实伸进数学里的手。
  同一个方程,边界不同,世界不同。
  他在石屋保温、太阳能板受光、农田水分扩散、风声穿过门缝这些问题里,反覆见过边界这个词的重量。
  特殊函数(勒让德多项式、球谐函数):能用,但理解层次他自己不確定。
  量子力学角动量部分把这些东西用了一遍,做对了题,但有时候感觉是在走步骤,不是真的理解。
  这个差別,是他这些年学会区分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走步骤什么都没有,只有步骤本身,比假懂更危险,因为假懂至少还有一个错误的理解在那里撑著。
  【本科物理数学工具可用。】
  【边界条件意识很强。】
  【严格数学理论不足,不能装成数学专业。】
  【复变函数】
  工具性掌握。
  留数法、围道积分、解析函数、级数展开,这些东西他能用来服务物理问题。
  他知道复平面不是花架子。
  有些实轴上难走的路,绕到复平面上反而能走通。
  但复分析的严格理论、解析延拓的深层结构,他不能装懂。
  【物理计算够用,数学深度不足。】
  【数值方法与计算物理】
  废土低配环境下,已经形成实用能力。
  有限差分、简单叠代、数值稳定性、步长选择、误差积累,他都吃过亏。
  知道计算结果不是答案。
  一个程序跑出数字,不代表世界已经交代清楚。
  数值方法最重要的不是算出来,而是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散,什么时候只是把错误写得更精確。
  但真正现代计算物理、高性能计算、复杂模擬,他没有条件系统训练。
  这一项写。
  【低配数值建模可用,现代计算体系需现实补课。】
  【理论力学】
  本科主干已经攻克。
  牛顿、拉格朗日、哈密顿,不再是三套公式,而是三种看世界的高度。
  牛顿看局部受力。
  拉格朗日往后退一步,看整个系统的自由度和能量结构,不追约束力,只追真正能动的方向。
  哈密顿再往后退,看状態和路径的整体演化,把位置和动量放在同等地位,把力学变成了相空间里的几何。
  他用风力提水装置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不要追每一根绳子的张力。
  知道广义坐標不是换名字,而是抓住真正的自由度。
  知道作用量取驻值,不是自然永远选最省的路这种粗糙鸡汤,而是一个关於路径的变分条件,背后有严格的数学。
  拉格朗日方程他能从变分原理推出来,不是背出来的,是真的理解了变分的逻辑。
  哈密顿力学他理解,正则方程、泊松括號、正则变换,这些他都做过题,能用。
  有一扇门他一直看见,却还没推开。
  从哈密顿力学到哈密顿-雅可比方程,那个过渡他做过几遍,步骤能跟上。
  可它和量子力学之间的联繫,薛丁格方程在某个极限下退化为哈密顿-雅可比方程,这件事他只是知道结论,没有真正理解为什么。
  经典力学和量子力学在这里有一条暗道,他能摸到门缝,但没进去过。
  【理论力学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门外。但正则变换,泊松括號,辛几何这些更深內容,只能写:知道门在何处。不能装懂。】
  【电动力学】
  本科入口已过。
  麦克斯韦方程组不再陌生。
  电场、磁场、位移电流、电磁波、边界条件、能量流,已经有稳定物理图像。
  最重要的是,不再把场当成辅助工具。
  场是真实存在的。
  太阳光落到板面,能量在电磁场中传播,电荷在半导体里分离,电流沿线路进入蓄电池。
  他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电磁线连著整个宇宙,只是没有一条线连著另一个人。
  但废土给他的电磁学直觉都是低频、准静態的。
  真正的辐射、波动、相对论效应,他没有直觉,只有推导。
  推导能跟上,直觉是空的。
  相对论形式他学过一遍。
  协变写法知道大意,但张量运算始终不顺。
  每次处理具体问题,他都要停下来確认指標、符號和变换关係,没有流畅到自动的程度。
  辐射部分他有框架,但从来没有被废土里任何实际问题逼过,这部分可能停留在读懂了但没有真正內化的层次。
  这是他四门课里最可能存在大面积假懂的地方。
  承认这件事,比假装它不存在要轻鬆一点。
  【本科电磁场图像已成型,复杂边值与高阶理论需重修。】
  【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核心观念已经进入生命。
  这门课不只是学过,它改变了他理解自己的方式。
  熵增、自由能、开放系统、不可逆过程、平衡態、涨落,这些词已经和他的石屋、农田、身体、记忆、笔记绑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战胜熵增,只是靠不断输入自由能,把自身和营地维持成一个局部低熵结构。
  停止维护,就会回到荒原。
  这一层,已经不是会做题,是磨进骨头般的理解。
  但他也记得那颗农田杂草图,整齐农田到杂草丛生,中间一个箭头,写著熵增方向。
  第三十四年刚学统计力学时画的,写完还觉得自己理解了熵。
  那只是一幅图,不是理解。
  是废土经验给的熟悉感偽装成了理解。
  废土经验越丰富的地方,越容易產生这种假懂,因为感觉对,所以不追。
  统计物理的严格推导,配分函数,系综理论,量子统计的完整体系,仍然不能说完全攻克。
  【热力学观念极深,统计物理计算体系需重修。】
  【量子力学】
  第一轮真正过门。
  不是精通,但门已经过了。
  他不再强迫世界只用经典因果回答。
  不再把概率全部理解成我不知道,不再把测量当成被动读取。
  黑体辐射、光电效应、德布罗意波、薛丁格方程、一维势阱、谐振子、隧穿、不確定性,他能重建基础图像,能做题,能推导,能说清楚每一步在做什么。
  这不是第二十二年那种感觉懂了,是被成百上千百道错题磨出来的扎实,是花了十二年才走进来的门。
  更重要的是,量子力学撬动过他的底层世界观,他没有逃走。
  它把他那套靠了二十多年的世界总有藏在背后的经典答案整个撬鬆了,他硬是待在那里,没有绕开,没有用一个漂亮类比糊过去。
  这很重要。
  进阶部分参差,角动量和自旋他理解,做过系统的题。
  全同粒子和量子统计他理解,学统计力学的时候回来把这块重新走了一遍,比第一遍深。
  散射理论他只有框架,玻恩近似能用,但s矩阵那部分只是读过,没有做过足够的题,不確定自己的理解深度。
  量子场论,不碰,这一世没有能力独自走进去。
  量子力学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概念,而是一件关於学习本身的事。
  以为懂了,不等於懂了。
  这件事在量子力学里被他栽了很多次跟头之后,他才真正开始用做题来检验理解,而不是用感觉。
  这个改变比任何一个具体的知识点都重要。
  【世界观已过门,基础模型能重建,高阶量子体系需系统补课。】
  江临一项一项写下去。
  越写,越清醒。
  这张表不像胜利清单。
  更像债务表。
  哪里欠了帐,哪里只是过了一遍,哪里真正归自己,哪里只是被时间拖著硬走过,他都一项项標出来。
  如果是二十岁的江临,可能不愿意这么写。
  会觉得丟人。
  几十年废土生涯,上下求索,怎么还有这么多未完成,需重修,不能装懂?
  可五十多岁的江临不会这么想。
  四十年很长。
  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磨圆搓扁。
  但四十年也很短。
  短到面对整个人类知识体系时,仍然像一小截蜡烛照进巨大的洞。
  他已经不是那个以为只要时间足够就能碾压一切的少年了。
  时间不是万能。
  时间只是给你犯错,修正,再犯错,再修正的资格。
  能不能变成东西,还要看资质,方法,工具,身体,环境和是否足够诚实。
  第三十九年冬天,江临做了第二件事。
  刪。
  这件事比整理更难。
  他把电脑里还能读取的文件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很多旧文件已经没有意义。
  早年的错题截图,刪。
  重复下载的教材版本,刪。
  低可信度实验数据,保留索引,但移出主库。
  错误推导,保留少数典型,其余刪。
  情绪化復盘,刪掉大半。
  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搭建但后来证明无用的模型,保留结论,刪掉中间冗余文件。
  每刪一个文件,他都要克制自己想保留的衝动。
  这些都是他花时间做出来的。
  有些文件背后,是一个冷夜。
  有些背后,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有些背后,是一整天坐在石桌前推到手腕发酸的证明。
  刪掉它们,像是在否认过去的自己。
  可江临知道,不刪不行。
  硬碟空间不是唯一问题。
  更重要的是,人的回忆空间也有限。
  如果把所有东西都当宝贝,真正有用的东西就会被埋掉。
  概念本里有一句他这些年反覆写的话。
  【复杂不是目標,有效才是。】
  现在轮到他对自己的过去执行这句话了。
  然后,他开始誊抄最终索引。
  只写索引。
  每一个核心概念下面,最多三行。
  第一行:它解决什么问题。
  第二行:最容易犯的错。
  第三行:未来重学时从哪里进入。
  比如【熵】
  解决:不可逆性、秩序维护、开放系统。
  错:把生命说成违反熵增;把“混乱”当成唯一解释。
  入口:过滤槽堵塞、设备磨损、农田退化、概念本遗忘。
  比如【作用量】
  解决:从整条路径看运动,而非只看瞬时受力。
  错:把驻值说成永远最小;用诗意替代数学。
  入口:拉格朗日方程、广义坐標、风力提水装置。
  比如【量子態】
  解决:微观系统的状態描述与测量概率。
  错:强行寻找经典轨道;把概率当成单纯无知。
  入口:双缝、光电效应、一维势阱、不確定性。
  这样的索引,他一页一页写。
  因为每一句都要压缩,所以写得很慢。
  压缩可比展开难得多。
  展开可以囉嗦,可以绕,可以用比喻铺路。
  压缩要求他真的知道哪些东西是骨头,哪些只是当年为了帮助自己爬过去搭的脚手架。
  有时候,他会为一个词停半天。
  解决两个字对不对?
  入口是不是太自信?
  错有没有把问题说清?
  如果未来十八岁的身体回到现实后,拿著这些记忆重新学习,这三行够不够把他带回去?
  不够。
  当然不够。
  但至少是路標。
  第四十年春天,石屋经歷了一次中等风暴。
  让屋顶响了一整夜。
  江临没有睡好。
  早上起来,先检查太阳能板残余支架,再看屋顶,再看蓄水坑,再看农田。
  问题不大。
  屋顶排水沟被沙堵了一截,清理即可。
  储物间外墙有一处老裂缝扩大,需补。
  农田覆盖层被掀掉两处。
  这些检查,他做得很熟练。
  熟练到像呼吸。
  但做完后,他站在石屋门口,看著那片被风颳过的荒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快要离开这里了。
  这片荒原,连同前几次加起来他住了快五十年。
  它曾经是恐惧,后来是敌人。
  再后来是试卷,再后来是系统。
  到了现在,它甚至有点像一位沉默的旧人。
  不亲切,不温柔,也从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可它陪他走完了整整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
  这里有他失败过的农田,有他冻醒过无数次的石屋,有他写坏过的墨水笔,有他埋过退役电池的坑。
  也有他从十八岁走到五十多岁的所有脚印。
  也是在这一年,他不得不减少农田面积。
  不是粮食太多,是身体的帐算不过来了。
  翻一垄地,年轻时只是累,现在是腰背沉,膝盖酸,晚上睡下以后小腿还会一阵阵抽紧。
  第二天醒来,恢復得也慢。
  过去一夜能还回来的体力,现在要两三天才能慢慢补上。
  他终於承认,两百平方米的高强度耕作,不再属於这具五十多岁的身体。
  目標函数从长期最大化產出变成剩余年限內稳定,低维护,低风险。
  这句话写进文档时,江临无奈苦笑。
  人活到后来,连目標函数都会变。
  年轻时追最大值,中年追稳定,老年追可维护。
  第四十年春末,江临把所有最终索引放进一个防潮袋。
  第四十年盛夏,他的身体开始明显变差。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干,心口闷,翻个身都要先攒一点力气。
  早晨起床时,脚底踩到地面,膝盖和腰会先替他回答一遍天气。
  有时候走到田边,会忘记自己刚才要拿哪件工具。
  第四十年冬,他发起了低烧。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普通感染。
  按最保守的方式处理,喝水,保温,减少活动。
  第二天,烧退了一点。
  第三天,又升上来一点。
  如此反覆,像一根针,扎在一只已经漏气很久的皮囊上。
  年轻身体能扛过去的东西,到了五十八岁,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就能把整套系统推过边界。
  熬不过去了。
  江临翻开最后一页概念本。
  颤颤巍巍写下——
  【第四次废土,第四十年。】
  【我没有学完。】
  【但我学会了怎么继续学。】
  【回去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炉灶里的火很小,窗外是冬末灰白色的天。
  江临靠在石椅上,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苍老粗糙,指节变形。
  回去以后,这些都会不见。
  下一秒,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