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五十八岁的少年
  江临睁开眼。
  暖黄色的檯灯光落在桌面上。
  桌面中央放著一张被反覆折过的a4纸。
  纸页上方是一行字,物理学专业本科培养计划。
  下面,是他出发前一晚亲手抄下来的课程顺序。
  这些字在檯灯下安静地躺著,墨跡清楚,纸张洁白,边缘平整,没有被酸雨潮气咬出毛边,也没有被风沙磨成灰褐色。
  纸页旁边,压著一本《高等数学》上册。
  书籤夹在第一章。
  函数与极限。
  江临看著这些东西,精神有些恍惚。
  出发前,培养计划上的课程只是一个个名字,像一座座大山排在那里。
  他那时候单知道大学物理很难,知道北大物理学院的培养计划不是给普通高中生隨便照著啃的东西,知道自己资质迟钝,可能会学得很慢。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被它们压过四十年,是另一回事。
  一瞬间,江临心生唏嘘之感。
  如果没有进过废土,十八岁的江临今天清晨醒来,会做什么来著?
  先揉揉眼睛,看一眼闹钟,想想今天是不是还要走亲戚,或者乾脆趁著难得的春节赖一会儿床,睡个懒觉?
  没发生过的事情,自然是无从知道的。
  倒是废土第四十年的江临,醒来以后会第一时间摸一摸胸口那阵低沉的闷痛有没有加重,再慢慢活动四肢,等关节里那股僵硬散开。
  不过他现在又回来了。
  江临的视线落到桌角的闹钟上。
  大年初二。
  清晨六点零一分。
  现实又是只过去了一分钟。
  而他在那一分钟里,活完了四十年。
  视野右上角,那串熟悉的半透明数字已经重新亮起。
  【29:23:58:43】
  【29:23:58:42】
  【29:23:58:41】
  还是一轮三十天倒计时。
  这一轮,我应该带什么进去?
  咦,似乎没必要著急。
  还有二十多天呢。
  江临一边想,一边习惯性活动身体。
  轻盈,灵活,有使不完的力气。
  既没有睡意,也不想学习。
  只想到处走走。
  於是他开门出去。
  客厅里亮著灯,静悄悄的。
  大年初二,父亲难得没有排班,母亲也可以睡个懒觉。
  前三次回归,现实总是很快把他接住。
  母亲的声音,厨房的水声,早餐的香味,城市的烟火气,总能把他从废土阴影里拽回人间。
  可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他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六点零一分,有一个五十八岁的灵魂,正在適应新生。
  茶几上摆著昨晚没收拾完的瓜子壳、糖纸和几个砂糖橘。
  沙发扶手上搭著父亲的外套,电视遥控器歪在坐垫边。
  父母房间的门关著,这个家还在睡。
  现实世界还没有开始今天。
  在废土世界,每一个清晨都需要他亲手启动。
  点火,检查水,查看农田,整理工具,確认今天的学习目標。
  如果他不动,那个世界只会继续冷下去、乱下去、坏下去。
  可在现实里,就算他不做任何事,城市也会自己醒来。
  整个巨大的社会系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惯性运转。
  江临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砂糖橘。
  橘皮柔软,带著一点凉意。
  剥开外皮,清甜的气味一下子冒出来。
  大脑几乎立刻开始计算。
  水分,糖分,维生素。
  一棵柑橘树需要的土壤,光照,灌溉,运输,保鲜,市场流通。
  这样一个小小的水果,如果出现在废土,意味著多么奢侈的生態稳定性。
  橘子剥开,他把那一瓣橘肉放进嘴里。
  甜进了心田。
  七点二十左右,父母房间里终於传来一点动静。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把手转动。
  母亲张秀芬披著那件暗红色旧棉袄走出来,头髮没有梳,额前几缕压得有些乱。
  她一眼看见坐在客厅里的江临,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她声音还有刚醒的沙哑,带著一点惊讶,又带著很自然的心疼。
  “我还想著不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呢,大过年的,也不知道歇歇。”
  江临抬头看著母亲。
  母亲左边鬢角有几根白髮。
  与四十年前一样,还是那几根。
  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这很好。
  张秀芬见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皱了皱眉。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临喉咙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喊一声妈。
  不是平时那种隨口的妈。
  而是隔了四十年以后,確认她还在这里的那一声。
  可这声喊如果出口,就太重了。
  於是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皮放到茶几边缘,声音儘量放得自然。
  “睡醒了。”
  张秀芬看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只当他还是那个一模之后压力没有完全卸下来的高三生。
  “饿了吧,早餐想吃什么?”
  “能吃饱的就好。”
  “家里什么东西吃不饱?”
  “嗯。”
  江临点点头。
  在母亲进厨房忙碌的时候,父亲也醒了。
  他从臥室里出来倒水,经过沙发时,习惯性扶了一下腰。
  如果是以前的江临,根本不会注意。
  可现在他看见了。
  看见父亲的右手落在腰后的角度,看见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江临差点开口,让他別老是夜班后硬撑。
  话到嘴边,化作简单的一个“爸”字。
  因为在父亲眼里,他只是一个刚考了全市第一,春节可以睡懒觉的高三学生。
  他没有资格用一个五十八岁男人的口气,去叮嘱自己的父亲。
  江建国憨厚地笑了一下。
  “起这么早啊,今天要去外婆家吗?”
  “好。”
  早饭不是平日里的稀饭咸菜。
  大年初二,家里还剩著年菜。
  张秀芬把昨晚那锅排骨藕汤重新热开,汤麵上浮起一点油花,粉藕已经燉得软烂,筷子轻轻一夹就散。
  她又往锅里下了一把掛麵,另起小锅煎了两块糍粑。
  餐桌上还摆著几片热过的鱼糕,两只肉圆,和昨晚没吃完的藕夹。
  这些东西在江临离开前,只是过年的早饭。
  可现在,他看著那碗藕汤麵,先闻到的不是香味。
  是水,是盐,是油脂,是淀粉,是蛋白质,是一个稳定社会才能轻易端上桌的热量。
  “多吃点,你现在脑子用得多。”
  张秀芬把碗推到他面前。
  江临低头。
  热气扑到脸上。
  排骨藕汤的香味很实在,带著江城人家过年的厚重,带著藕燉到粉烂后的甜,带著排骨油脂浮在汤麵的温热,带著厨房里重新开火后才有的烟火气。
  他喝了一口汤。
  暖到心窝子。
  藕粉糯,掛麵吸了汤,鱼糕边缘还有一点重新蒸热后的弹性。
  这些味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一碗热汤、一把掛麵、两块糍粑停下筷子。
  可江临在废土第十一年的旱季,为这样一碗汤里的水,曾经从几百米外的岩隙里一桶一桶往回提。
  张秀芬看他吃得慢,还以为他没胃口。
  “好吃,所以吃慢点。”
  江临默默把藕汤麵吃完,连碗底一点碎藕和葱花都没有剩。
  张秀芬看著空碗,倒是有点高兴。
  问他还要不要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好。”正在吃藕的父亲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不会长了。
  江临摇摇头表示够了,习惯性拿起碗去洗,张秀芬本能地要拦。
  “放那儿,等你爸吃好了一起洗。”
  江临的手停在半空。
  在废土,他独自生活四十年。
  可在这个家里,母亲只会把他当成孩子。
  江临没有坚持,把碗放下。
  “那我回屋看会儿书。”
  张秀芬瞪他一眼。
  “刚说让你歇歇,又看书。”
  江临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
  “那我出去走走。”
  “天寒地冻的,待家里多睡一会都好。”母亲嘀咕。
  “睡不著,隨便溜达溜达。”
  “不要僂著腰,跟个老头子似的。”
  母亲在他出门前,往他腰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江临愣了一下。
  然后把那条在废土里佝僂了十多年的腰椎,慢慢挺直。
  张秀芬没多想。
  她只是把他当成又因为刷题太久,坐姿不好的高三学生,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条围巾。
  “江城这鬼天气,风就会从领子里一钻,不戴围巾,回来又得喊头疼。”
  絮絮叨叨时,已经踮起脚来帮他把围巾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