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五十万美元买断署名权
  陈国华从香港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疲惫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老兵。沈逸川握著听筒,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
  “沈先生,投资方那边听说钱將军要告,都撤了。三个老板,一个说资金周转不开,一个说档期衝突,还有一个乾脆不接电话。没人敢得罪钱將军,他的门生遍布台湾军政两界,这些人以后还要去台湾做生意。这个戏,我拍不了了。”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陈国华说的是实话。在香港,得罪了钱將军,也许还能混下去;但要去台湾做生意,钱將军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的投资血本无归。陈国华不是不想拍,是不敢拍。
  “没事。你那边先放一放,我来想办法。”
  陈国华又嘆了口气,掛了电话。
  穆晚秋坐在旁边,把陈国华的话听了个大概。她看著沈逸川,等他说话。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
  “陈国华撤了。”
  穆晚秋说:“我知道。”
  沈逸川睁开眼睛:“你说,隆美加会不会也撤?”
  穆晚秋想了想:“不会。他是美国人,不怕钱將军。再说他的电影在全世界放,钱將军总不能跑到美国去告他。”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穆晚秋去开门,隆美加站在门口,穿著一件花格子衬衫,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带著那种美国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沈,我听说香港那边撤了?太好了,这剧本归我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隆美加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连坐都没坐,开门见山。
  “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多少钱肯將这部剧本的署名权以及一切权利都卖给我?我的意思是,这个剧本从此与你毫无关係。对外我会找一个人来背这口锅。那个姓钱的要找麻烦,让他来找我。他总不能说一个美国人剽窃了他的家事吧?”
  沈逸川摇了摇头:“恐怕不行。那位姓钱的权力太大了。他在台湾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及军政两界。就算剧本跟我没关係,他也能找到藉口找麻烦。你一个美国人,他不敢动你,但他可以让台湾的出版商不卖你的书,让香港的影院不放你的电影,让南洋的华侨不敢看你的片子。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不敢碰你。”
  隆美加听完穆晚秋的翻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沈逸川没想到的话。
  “他的权力再大,能大过艾森豪吗?”
  沈逸川愣住了:“你说什么?”
  隆美加说:“美国总统,我认识。艾森豪,他在二战的时候是欧洲盟军总司令,我给他拍过纪录片。虽然他不一定记得我,但他的幕僚我认识。钱將军再大,能大过美国总统?他能管得了美国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美元。这部作品从今天起就是我写的了,再与你无关。你拿著钱,回香港,写你的小说。钱將军要找,让他来找我。我在洛杉磯,等他。”
  沈逸川还没开口,穆晚秋已经接过了话。她的语速很快,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那我们就开一个记者会,告诉大家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只是因为你的美国人背景,而且你觉得沈將军的家庭情况与此相似,所以才找我们演。现在既然有人提出异议,那还是由你自己亲自署名才更好。这样钱將军要找,也找不到我们头上。他总不能说一个美国人抄他的家事吧?他的家事,美国人怎么会知道?”
  隆美加听完穆晚秋的翻译,笑了。他伸出手,跟穆晚秋握了握:“穆,你比沈还会谈判。你们两个,一个写剧本,一个谈生意,绝配。”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隆美加已经把合同推过来了。他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点了点头。
  “签吧。”
  沈逸川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让我想想。”
  隆美加站起来:“你慢慢想,我出去抽根烟。十分钟后回来。”
  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逸川第一次对穆晚秋发了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脸色铁青,手指攥著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
  “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钱將军是什么人?军统真正的老板!戴笠活著的时候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要是动了杀心,我们在香港都躲不掉!你忘了吴景中怎么进去的?你忘了保密局怎么追我们的?”
  穆晚秋没有生气。她坐在他对面,等他说完,等他喘气的间隙,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你怕什么?这个姓钱的,我知道。他这个人非常讲道理。当年他娶第一个夫人,对方父亲不同意。他身为中將,没有去抢亲,反而求了很多人去说情,走正常程序,托人提亲。结果人家还是不同意,他一气之下,在街上开枪自杀——没打中要害,才保住了一条命。这样一个人,你怕他什么?他连抢亲都不敢,连强娶豪夺都不会,还敢跑到美国来杀人?”
  沈逸川愣了一下。
  穆晚秋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再说了,现在党国都败退到台湾了,你以为他们还能管得了美国人吗?钱將军在台北说话都不一定好使,他敢跑到美国来找隆美加的麻烦?他敢骂艾森豪?他不敢。他连香港都不敢去,还敢来纽约?他的权力再大,也只限於台湾那一亩三分地。在美国,他什么都不是。”
  沈逸川沉默了。他承认穆晚秋说得有道理。
  “钱將军確实管不了美国人。但有一个麻烦——我们一家还能演吗?隆美加买断剧本,找別人演,那方若云怎么办?她盼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个专门写给她的剧本。现在没了,她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穆晚秋瞪了他一眼:“当然要演。我们是按隆美加的剧本演戏,我们拿演出费。剧本如何又跟我们有什么关係?要怪就怪钱將军为什么要跟这个剧本相似。他要是没做那些事,谁能影射他?他做了,就別怕別人写。他把自己的家事做成了传奇,还不让人写?”
  沈逸川愣了半天,苦笑著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给钱將军听,他能气死。”
  穆晚秋说:“他气死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这个剧本方若云喜欢。她喜欢,就要拍出来。”
  沈逸川拨通了香港的长途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方若云才接起来,声音有些喘,像是从厨房跑过来的。
  “沈先生?”
  沈逸川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陈国华撤了,隆美加要买断剧本,钱將军告影射,五十万美元,全家还能不能演。他说得很慢,怕她听不清楚。
  方若云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微微的电流声,和她若有若无的呼吸。沈逸川握著听筒,等著。
  “我听你的。”她说。沈逸川说:“那就演。不光你演,我们也演。全家都演。”
  电话那头传来方若云轻轻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的、不想让人听到的、但还是忍不住的哭。她很快掛了电话,沈逸川握著听筒,听著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好一会儿。
  穆晚秋看著他:“她说什么?”
  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去:“她说『好』。”
  穆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隆美加推门进来,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想好了?”
  沈逸川看著他,又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隆美加把支票递过来,五十万美元,花旗银行的本票,墨绿色的,上面印著数字,一串零。穆晚秋接过,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静。她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
  “剧本从此与沈逸川无关了?”她问。
  隆美加点头:“无关了。从今天起,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我会找一个美国编剧署名,你们只是演员。钱將军要找,来找我。”
  穆晚秋说:“那我们一家六口的片酬,另算。”
  隆美加笑了:“另算。你放心,不会比《史密斯夫妇》少。”
  沈逸川看著窗外的纽约夜色。时代广场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帝国大厦的尖顶被灯光照得发白。街上还有行人,有的刚看完电影,有的刚从酒吧出来,有的在等计程车。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酒店窗口前的中国人,刚刚签了一份五十万美元的合同。他把剧本卖给了美国人,卖给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合作的人。他不知道钱將军会怎么反应,不知道方若云在香港会不会担心,不知道念祖、怀瑾、克己会不会適应在镜头前的生活。他只知道,他欠方若云一个剧本,现在有了。
  穆晚秋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烫的,没有皱眉。
  “你还生气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生气了。你说得对,钱將军管不了美国人。”
  穆晚秋站在他身边,看著窗外的夜景:“他管不了我们。我们能演的,还是要演。方若云等了那么久,不能让她失望。”
  沈逸川转过身,看著她:“你不怕?”
  穆晚秋说:“怕什么?我当年跟的老大追著蒋砍,我连英国首相都不怕,还怕一个退休的將军?”
  沈逸川没有说话,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窗外纽约的夜色沉沉,哈德逊河在月光下闪著银光。远处自由女神的火炬在夜空中闪烁,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