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报纸上公布的真相
  沈逸川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启德机场的出口处黑压压地站著一群人,不是接机的亲友,是记者。长枪短炮,话筒上贴著各家媒体的標誌,有人踮著脚尖往里看,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有人在调试相机。他看到沈逸川走出来,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下子炸开了。
  “沈先生,您真的被扣押了吗?”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差点戳到他的脸上。
  “沈先生,您为什么要公开道歉?”另一个记者从侧面挤过来,声音很大。
  “沈先生,台北方面有没有威胁您?”又有人喊。
  沈逸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但在这么多镜头面前,帽子挡不住什么。他抬起头,看著那些闪光灯,看著那些急切的面孔。他想起在台北松山机场的休息室里,王升竖起的大拇指,蒋经国別在他胸前的勋章,记者会上那些礼貌的、配合的笑声。他重复了在台北的说辞。
  “是我误会了,台北方面没有扣押我。我向台北方面表示歉意。”
  有记者追问:“可是香港这边过去一个月都没有颱风,塔台为什么说颱风关闭机场?”沈逸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乘客。”
  记者们还想再问,机场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但坚决地把他带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闪光灯还在窗外闪个不停。
  当晚,沈逸川坐在九龙塘家中的沙发上,看著电视里的晚间新闻。画面切到机场塔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镜头前,表情疲惫,眼袋深重,嘴唇乾裂。他宣读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声音沙哑,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本人作为香港机场塔台主任,对误报天气导致航班备降一事负全部责任。由於个人判断失误,错报了颱风信息,造成乘客不便,特此引咎辞职。向受影响的乘客深表歉意。”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沈逸川看著那个男人,看到他在镜头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替罪羊。有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但不可能是做出决策的人,只能是执行命令的人。
  沈逸川关掉电视,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九龙塘的房子收拾得很乾净。茶几上摆著全家福,方若云临走前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发亮,窗帘洗过熨平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进每个房间,看到墙上贴著方若云与孩子们的照片——克己在中央公园餵鸽子,怀瑾抱著布娃娃坐在沙发上,念祖戴著耳机在房间里看书。方若云站在中间,笑得很温暖。冰箱上贴著怀瑾的画,画的是六个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我们一家人”。克己的玩具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怀瑾的书本摞在书桌上,念祖的校服掛在衣柜里。一切都是方若云的痕跡,没有穆晚秋的,也没有他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张全家福。方若云站在中间,三个孩子围著她,笑得很开心。穆晚秋站在最边上,沈逸川站在另一边。他看著那张照片,想起在纽约的时候,每天早晨方若云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们上学,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准备晚饭。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想起离开纽约前方若云说的那句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想跟姐姐单独呆几天。”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隔著一个穆晚秋,隔了二十年的时光,隔了三个孩子的养育之恩。他是她的丈夫,但她在家里更像是一个管家,一个保姆,一个替穆晚秋照顾孩子的人。他欠她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夜里十一点,电话铃响了。沈逸川接起来,方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发抖,像是在哭。
  “姐姐呢?她在哪里?”
  沈逸川握著听筒,手指收紧。“她在台北。安全。有人会帮她离开。”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只有微微的电流声。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的、不想让人听到的、但还是忍不住的哭,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姐姐不能出事……她不能出事……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不能再……”
  沈逸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握著听筒,听著她哭。过了好一会儿,方若云止住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沈逸川后背发凉。
  “我和孩子们可能暂时离不开纽约。有人在我们家附近转悠,门口多了几辆陌生的车。今天下午,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按了门铃,问『沈太太在家吗』。我说我就是,他走了。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沈逸川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这是用方若云和三个孩子当人质,让他不要乱说乱动。如果他敢在媒体上说出真相,说出《达文西密码》,说出罗恩先生,说出五百万美元和六个美国国籍,方若云和孩子们就会出事。不是杀人,是软禁。让他们永远留在美国,永远不能离开。
  “你別怕。”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不会动你们。他们只是想让我闭嘴。”
  方若云说:“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孩子们一直待在这里。克己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怀瑾问我『妈妈在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逸川闭上眼睛:“我会想办法的。等晚秋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方若云没有回答,掛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迴荡。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想起香港、美国、台北——每一个地方都有人盯著他。香港有人要他闭嘴,台北有人要关他,美国有人拿他家人当人质。他以为自己有了五百万美元,有了美国国籍,有了两套联排別墅,就有了安全感。他错了。钱买不到自由,国籍买不到安全,房子买不到家。他第一次感到,在这个时代,他彻底无处可去了。
  第二天,沈逸川等不到穆晚秋的消息。他拨了王升留下的电话號码,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知道王升不是不接,是不能接。他心急如焚,决定去茶楼听听风声。他戴了一顶旧帽子,换了一件不常穿的深蓝色外套,把帽檐压得很低,对著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不像了,才出了门。
  茶楼里人声鼎沸。二楼靠窗那桌坐满了人,桌上摊著当天的《香港商报》,翻到《保密局的枪声》连载版。有人读著最新一章,有人討论剧情,有人爭论刘新杰能不能逃脱。但更多的议论,是关於沈逸川。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到。“你们说,沈將军自家的事情比他写的小说更精彩。飞机迫降、记者会、蒋经国亲自送行,这比《潜伏》还刺激。余则成在天津站潜伏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戴笠亲自送他。”
  旁边的人接话,把花生米丟进嘴里:“《潜伏》是编的,沈將军是真事。他写的那些,还不够他自己经歷的多。你们想想,他在伦敦被邱吉尔扣了半个月,在好莱坞拍电影被人上门威胁,在台北被扣。这些事,哪一件不比小说精彩?”
  有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你们知道吗,是因为他写了一本叫《达文西密码》的小说,触犯了罗马教廷隱瞒了两千年的秘密。不是钱將军,不是蒋经国,是罗马教廷。那个藏在梵蒂冈的教皇。他在美国写的,还没出版就被封了。”
  一个读者拿来最新的一份《大公报》,头条转载了美国报纸的消息。眾人传阅,议论纷纷。有人念出了声。
  “罗马教廷花了五百万美元和美国国籍,让沈逸川答应一百年不出版这本小说。但激进分子觉得应该把他关起来,不能让他活著在外面蹦躂。教廷內部也有分歧,一派认为用钱买平安,一派认为斩草除根。”
  另一个读者接话,指著报纸上的另一段。“台北那位总裁夫人是虔诚的教徒,所以台湾方面配合,让飞机迫降台北。钱將军在法院起诉他,爭取判他三年,然而再扣个泄露军事机密的帽子,把他一直关在监狱里。蒋夫人亲自给台湾方面打了电话,要求『严惩褻瀆者』。”
  有人总结,语气篤定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美国人出钱出国籍换他封书;台湾方面配合扣押;钱將军起诉;蒋夫人背后施压。家属在美国被当人质,本人关在台北。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这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个链条。从美国到台北,从教廷到情报局,全连上了。”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问:“那沈將军怎么出来的?”
  那个念报纸的读者翻了翻下一页,念出了声:“谁也没想到,沈逸川不愧是军统少將,第一时间把事情搞大了。在飞机上公开喊话,让乘客当见证。而穆女士则消失在机场,记者拍了照片,消息传遍全世界。蒋经国不得不出面,亲自送他离开台北。教廷那边也不好再动手,因为全世界都知道了。如果他们再动沈逸川,就等於承认那个秘密是真的。”
  有人嘆气:“沈將军这一招高明,但也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现在他不敢回美国,不敢留台北,只能待在香港。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教廷的手伸不到这里。但他的家人还在美国,被当成人质。”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些议论。他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苦笑。他们猜的,跟真相八九不离十。只是他们不知道罗恩先生是谁,不知道隆美加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不知道王升在台北给他竖的那个大拇指。他们知道得已经够多了。多到让他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低著头走出茶楼。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他沿著九龙塘的街道慢慢走,脚步很慢,像是一个人在丈量这座城市的长度。他想起昨天晚上方若云的电话,想起她在电话里哭,想起她说“姐姐不能出事”。他想起王升给他的那张纸条——“穆已安全,勿念。香港见。”他不知道“香港见”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见不到。
  他万万没想到,写了这本小说,居然差一点就进了监狱。不是钱將军的监狱,是中世纪教廷的监狱。他只是一个写小说的,只想把脑子里那些故事写出来,让读者开心,让读者笑,让读者哭。他没有想到,写一个故事,会触犯那么大的势力,会让他的家人被软禁,会让他自己无家可归。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著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