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远观帝王与皇后
  皇宫,谨身殿外广场。
  中秋赐宴。
  林默穿著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九品绿袍,站在丹陛的最下层边缘。
  他站在这里已经足足大半个时辰了。
  今天他作为赞礼郎,主要负责引导六品以下官员入座。
  活儿干完了,他便进入了待机状態。
  一个小太监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御赐烤肉,低著头一路快走。
  眼看就要撞上,林默眼疾手快,猛地往旁边缩了半个身子。
  小太监稳住托盘,转头就压低声音骂:“你这人没长眼啊!站这儿干嘛!碍手碍脚的!”
  林默立刻低下头,態度端正:“这位公公恕罪,下官这就挪。”
  他顺著台阶横向平移了三步,来到一个大红柱子的侧后方,继续缩著肩膀当背景板。
  小太监冷哼一声,端著盘子匆匆离去。
  在宫里隱形,绝对是一门技术活。
  昨晚他在自己的小院里,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推演今天的站位。
  首先,绝不能站在传菜的动线上。
  內监们干的都是掉脑袋的差事,撞翻了御膳谁都活不成,站在动线上就是找骂。
  其次,不能站在灯影的绝对死角里。
  大明宫禁森严,亲军都尉府的校尉到处都是。
  一个官员躲在暗处,那是想干什么?行刺还是偷听?
  只要有一点点可疑,检校的刀柄就会砸在后脑勺上。
  最好的站位,是站在光源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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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人一眼能看到你,但看清你的绿袍品级后,又会下意识地把你忽略过去。
  这叫“眾目睽睽之下的透明”。
  他现在的站位就非常完美。
  左边是柱子,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右边是值守的金甲卫士。
  他夹在中间,就像大殿外的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逐渐热烈。
  林默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用余光看向高高在上的主位。
  坐在正中央的,自然是当今圣上朱元璋。
  而在朱元璋身侧,坐著一个穿著常服的女人。
  马皇后。
  林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大明朝的传奇国母。
  她没有穿奢华的凤袍,头上也没有插满晃眼的步摇。
  整个人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简朴。
  但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直。
  目光温和,却透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她偶尔偏过头,跟朱元璋低声说上几句话。
  朱元璋也会停下酒杯,认真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林默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垂下眼皮。
  不能多看。
  上位者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你看得多了,他们会有感应。
  距离林默不远处的六品官员席位上,突然出了点状况。
  光禄寺的一名署正,大概是觉得今天过节,皇上心情好,多喝了两杯御赐的桂花酿。
  他站起身准备去给同桌的官员敬酒,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噹啷”一声脆响。
  御赐的银酒盏掉在青石板上,酒水洒了一地。
  声音不大。
  但在讲究礼仪规矩的皇家宴席上,这声音刺耳。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那名署正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微臣死罪!惊扰圣驾,微臣死罪!”
  朱元璋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老朱的脸色沉了下来。
  “御赐宴席,君臣同乐。你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喝得像摊烂泥!”
  朱元璋的声音夹杂著淮西口音,带著浓重的杀意。
  “来人!把这御前失仪的废物拖出去,打三十廷杖!罢官免职!”
  三十廷杖。
  在洪武朝,这是要命的买卖。
  金甲卫士的廷杖,十下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三十下打完,基本就只能抬回去办丧事了。
  两名大汉將军应声而入,大步走向那名署正。
  署正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满脸惨白,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了起来。
  周围的官员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大汉將军准备把人拖下台阶的时候。
  马皇后微微偏过头,凑到朱元璋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有些远,林默听不清內容。
  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朱元璋那张布满杀机的脸,在听完这句话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朱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马皇后,似乎在权衡。
  马皇后微笑著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朱元璋的手背。
  “算了。”
  朱元璋抬起手。
  两名大汉將军立刻停下脚步。
  “皇后念你年事已高,今日又是中秋佳节,不宜见血。”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那个面无人色的署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半年,滚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署正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主隆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两名大汉將军鬆开手,退回原位。
  署正在同僚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宴席。
  林默站在柱子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终於亲眼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
  在整个洪武朝,能在朱元璋举起屠刀时让他把刀放下的,只有一个人。
  马皇后。
  她是这满朝文武唯一的避风港。
  只要马皇后还在一天,老朱的杀心就有一道坚固的闸门。
  但林默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
  避风港是给那些已经在风暴中心的人用的。
  一旦你需要用到马皇后这个避风港,就意味著你已经惹怒了朱元璋,你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绝对不行。
  林默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
  苟命的最高境界,是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需要被救的境地。
  他不需要避风港。
  他甚至不能让马皇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半个呼吸。
  因为被国母注意到,也是一种致命的曝光。
  今天亲眼看到马皇后,只是为了確认歷史的走向。
  只要马皇后活著,洪武朝的大清洗就不会达到那种毫无理智的癲狂状態。
  这对他评估目前的生存难度至关重要。
  宴会继续进行。
  乐师奏起平缓的韶乐。
  林默收敛心神,继续维持著自己“透明人”的状態。
  他看著地上的青石板,数著上面雕刻的云纹。
  数到第五百遍的时候,宴会终於接近尾声。
  內侍高声唱喏,百官叩谢皇恩。
  朱元璋携马皇后起驾回宫。
  林默觉得双腿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跟著赞礼郎的队伍,顺著人流撤退出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