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建朝之初的动盪
  时间转眼来到洪武二年十月。
  进入深秋,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冷,但更让人觉得手脚发凉的,是朝堂上的风向。
  朱元璋的清洗开始了。
  这一次的屠刀,没有落在大明开国功臣的头上,而是挥向了元朝旧臣以及那些心怀不满的士人士子。
  亲军都尉府的緹骑每天都在大街上纵马飞奔,腰间掛著的绣春刀隨著马背的起伏碰撞出森冷的声音。
  今天抄了某个前朝翰林的老家,明天又把某个曾在元顺帝手下做过官的主事下了詔狱。
  罪名五花八门,有的是帐目不清,有的是私藏前朝违禁书籍,还有的仅仅是因为在酒楼里写了一首稍微带点愁绪的诗。
  每天散衙时,都能看到囚车拉著披头散髮的人犯往城外的方向走。
  太常寺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在这种大环境下,官员们也变得犹如惊弓之鸟。
  赵赞礼端著热茶,凑到刘主事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听说了吗?前朝的那个礼部侍郎王大人,昨日夜里被亲军都尉府的人从被窝里提溜走了。”
  刘主事嚇了一跳,往周围看了看,低声接话:“王大人不是早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又给抓回来了?”
  “说是有人举报他私下里祭拜元顺帝!”
  赵赞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两人正说在兴头上。
  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抄写名录的林默,突然把手里的毛笔往笔洗里一丟,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青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赵赞礼和刘主事嚇得同时闭上了嘴,惊恐地看著林默。
  只见林默捂著肚子,五官扭曲在了一起,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哎哟……下官这肚子,昨日许是著了凉。不行了,下官要去趟茅厕!”
  说完,林默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捂著肚子,弓著腰,一阵风似的衝出了值房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秋雨里。
  赵赞礼看著晃动的门板,有些莫名其妙。
  “这林谨之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刘主事摇了摇头:“懒人屎尿多,別管他,咱们接著说。”
  半个时辰后,林默才慢腾腾地从外面走回来。身上带著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
  又过了两日。
  几名官员在廊檐下躲雨。
  陈老典簿嘆了口气,感嘆了一句:“这几日城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前几日那个写诗的李秀才,硬生生被拔了舌头。也是可怜。”
  路过的林默脚步一顿,脸色大变。
  “陈老大人,下官尿急,憋不住了,去趟茅厕!”
  林默夹紧了双腿,迈著小碎步,用极快的速度消失在通往后院茅厕的拐角处。
  这一次,陈老典簿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看著林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太常寺里出现了一个极为奇特的现象。
  只要有人开始在值房里、廊檐下或者饭堂里议论朝政,无论討论的是谁被抓了,谁被杀了,哪怕只是提到了“前朝”两个字。
  不出三个呼吸的时间,林默必定会因为肚子痛、尿急、腿抽筋等各种滑稽的生理原因,强行打断对话,然后飞奔向茅厕。
  渐渐地,太常寺的官员们都发现了这个规律。
  腊月初八。
  赵赞礼和刘主事在院子里遇到,两人正准备聊两句昨天午门外打廷杖的事。
  刚起了个头。
  “听说昨日兵部的一个给事中被……”
  话还没说完,十步开外正在擦柱子的林默把抹布一扔,捂著肚子就往后院跑。
  赵赞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著林默的背影喊道:“林谨之!你是不是肾水不足啊!这都跑了第八趟了!”
  刘主事也是一脸无语。
  “这人真是没救了,我跟林谨之说话,只要一沾上外面的事,他就尿遁。
  我看他不仅脑子笨,身体也虚。”
  “朽木不可雕也,別搭理他。”赵赞礼鄙夷地摆了摆手。
  此时,茅厕內。
  里面的气味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作呕。
  但林默却靠在茅厕冰冷的土墙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呼吸平稳。
  他听著外面隱隱约约传来的嘲笑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肾虚就肾虚,尿频就尿频。
  在这个言多必失、旁听也有罪的洪武朝,尿遁简直是史上最完美的避险方式。
  既然堵不住別人的嘴,那就管好自己的腿。
  只要我不在现场,你们说破天去,亲军都尉府的刀也架不到我的脖子上。
  至於这茅厕里的臭味?
  林默吸了吸鼻子。
  臭是臭了点,但总比詔狱里那种夹杂著腐肉、血水和绝望的死人味要好闻一万倍。
  当晚。
  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在土灶前煮好了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用顶门棍死死顶住门板,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缝隙。
  然后,他走到那张用砖头垫著腿的破桌子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伸出食指。
  他需要补充新的保命法则。
  林默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划动,无声地写下一行字。
  “十三、不要在任何场合评价任何活著的或死去的人。”
  写完半句,林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王景那张被砍下来的脸,以及那些在秋风中被流放的元朝旧臣。
  他继续写下后半句。
  “——包括元顺帝,包括王景,旁听也是罪,遇事尿遁最安全。”
  指尖擦过桌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点笔画,林默拿起桌上的抹布,將桌面彻底擦拭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