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日向號战列舰的哀歌
  吴淞口要塞二號炮群。
  四门三百八十一毫米岸防巨炮的炮管,已经完成了最终的仰角调校。
  炮管內膛里,四发重达八百六十公斤的被帽穿甲弹,正静静地躺在药室中。
  等待著一声令下。
  地下指挥部里。
  陈子钧站在巨大的海区沙盘前,右手夹著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雪茄。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枚代表日向號的红色小旗上。
  一万五千米。
  三百八十一毫米岸防炮的全威力最大伤害射击范围。
  “大帅!”杨衍昭的声音从通讯管里传来,兴奋得都在发颤,“二號炮群四门主炮装填完毕!射击诸元已经装定!日向號完全处於我们的正面射击扇面內,它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死鸡!”
  陈子钧吐出一口烟雾。
  “杨叔。”
  “到!”
  “瞄准它的水线装甲带。”
  “打穿它。”
  “开火。”
  ……
  二號炮群阵地上。
  四门巨炮的炮口同时喷出了一团直径超过五米的橘红色火球!
  轰!!!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炮口衝击波掀起的狂风,將阵地周围半径三十米內的碎石和泥土全部吹飞!
  四发穿甲弹拖著肉眼可见的白色弹道轨跡,以每秒七百三十二米的初速,划过了黎明时分灰濛濛的天空。
  呼啸声如同鬼哭狼嚎。
  一万五千米的距离。
  二十秒。
  ……
  日向號舰桥。
  山口多闻还瘫坐在指挥椅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十六架飞机。
  大日本帝国从本土调来的最精锐的航空兵力。
  全军覆没。
  一架都没有飞回来。
  山口多闻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他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完全不听使唤。
  “长官!”
  副官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岸上有炮口焰!!!”
  山口多闻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
  远处吴淞口的海岸线上,有四团巨大的橘红色火光,几乎是同时亮起!
  那一瞬间。
  在山口多闻几十年的海军生涯中,那种对大口径舰炮炮口焰的本能恐惧,比任何东西都来得更猛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转舵!!!全速转舵!!!”
  他的声音撕裂了喉咙。
  但已经太晚了。
  日向號是一艘三万六千吨的战列舰。
  它的转向需要至少四十五秒才能產生可见的航向变化。
  而穿甲弹飞越一万五千米。
  只需要二十秒。
  轰!!!
  第一发穿甲弹几乎是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砸在了日向號右舷中部的水线装甲带上!
  八百六十公斤的弹头,在接触到350毫米厚的维氏渗碳钢装甲的瞬间,引信被激活。
  被帽穿甲弹的硬化钨合金弹头,以超过七百米每秒的速度,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黄油一样,乾净利落地穿透了整块装甲板!
  炮弹穿过装甲带后,在日向號的主动力舱內爆炸!
  轰隆!!!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从日向號的肚子里传出来。
  整艘三万六千吨的战列舰猛地颤抖了一下,像一个被重拳打中腹部的巨人!
  紧接著。
  第二发穿甲弹命中了日向號的前部舰桥基座!
  这一发打得更准,也更致命。
  巨大的穿甲弹穿透了舰桥底部的装甲隔层后,在內部引爆了指挥塔下方的弹药升降机!
  轰!!!
  半个舰桥被这一发炮弹掀上了天!
  扭曲的钢板、碎裂的玻璃、被撕碎的金属碎片,混合著火焰和浓烟,如同一座火山爆发般向四面八方喷射!
  山口多闻在爆炸的瞬间被气浪掀飞。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一块钢製隔板上,几根肋骨同时传来了令人窒息的剧痛。
  一块拇指大小的弹片,深深地嵌进了他的右肩。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那件曾经笔挺的海军將官服。
  “咳咳咳……”
  山口多闻趴在满是碎玻璃和鲜血的甲板上,拼命地咳嗽著。
  每咳一下,嘴角都会涌出一股带著铁锈味的血沫。
  他用左手撑著地面,挣扎著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臟骤停了一拍。
  日向號的前半部分已经面目全非。
  舰桥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一堆冒著黑烟的扭曲废铁。
  主桅杆歪歪斜斜地倒在一侧,上面掛著的旭日旗已经被烧成了黑色的破布。
  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
  有的水兵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在倾斜的甲板上流淌。
  有的水兵全身都在燃烧,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像一个个人形火炬在甲板上翻滚。
  动力舱传来了连续不断的二次爆炸声。
  整艘军舰开始缓慢地向右侧倾斜。
  “报告……”
  一个满脸是血的通讯兵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声音像是在哭。
  “报告长官……主动力全毁……我舰已失去动力……右舷进水严重……倾斜角正在增大……”
  山口多闻闭上了眼睛。
  全毁。
  动力全毁。
  他的旗舰,大日本帝国三万六千吨的超无畏战列舰,已经变成了一块在海面上漂浮著的废铁。
  一个只能等死的铁棺材。
  “其他……舰只呢?”
  山口多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通讯兵的嘴唇抖得厉害。
  “古鹰號……三十分钟前被鱼雷炸断了舰艏……已经……已经沉了……”
  “球磨號……被岸炮击中弹药库殉爆……沉了……”
  “四艘吹雪型驱逐舰……全部被岸炮命中……沉了……”
  “阿武隈號轻巡洋舰……主炮塔被炸飞……正在大火……”
  “目前还能航行的……只剩下三艘驱逐舰和五艘刚刚从青岛来的炮艇了……”
  每一个“沉了”两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山口多闻的心上来回地锯。
  他曾经统帅著二十多艘战舰、九十六架轰炸机。
  浩浩荡荡地杀向这个所谓的“支那军阀”。
  那时候他说的什么来著?
  “三天之內,踏平上海滩。”
  现在。
  他的航空兵被全歼了。
  他的主力战列舰被鱼雷炸沉了。
  他的巡洋舰被岸炮打爆了。
  他的驱逐舰被当成了纸片。
  而他自己,堂堂大日本帝国海军少將,此刻正满脸是血地趴在自己旗舰的废墟上。
  像条丧家之犬。
  “长官!”
  副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扶住了他。
  “长官!岸上的炮群正在重新装填!第二轮齐射隨时都会打过来!我们必须立刻撤退!否则日向號会被打沉的!”
  撤退。
  这个词让山口多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日本帝国的海军。
  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亚洲国家撤退过。
  从来没有。
  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混合著鲜血和机油的甲板。
  看了一眼那些在烈火中惨叫翻滚的水兵。
  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还在冒著黑烟的残骸。
  还有那五艘运兵船。
  上面还有將近八千名大日本帝国的士兵。
  如果他不下令撤退。
  这八千人,连同他自己,都会被那些恐怖的岸防巨炮碾成齏粉。
  “升……”
  山口多闻的嘴唇蠕动了半天。
  终於。
  他挤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比他身上的弹片伤还要疼一万倍。
  “升白旗。”
  “发明码电报。”
  “请求……停火。”
  副官愣住了。
  舰桥上所有还活著的军官都愣住了。
  白旗。
  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军舰上。
  要升白旗。
  “这是命令!!!”
  山口多闻暴吼了一声,嘴角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立刻执行!!!把所有还能动的舰只集合起来保护运兵船后撤!发明码电报告诉对面,帝国海军请求临时停火!”
  他的眼泪混合著鲜血从脸上滑落。
  “保住那八千个士兵……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
  三分钟后。
  一面由床单扯成的白色旗帜,被颤颤巍巍地升上了日向號歪斜的残存桅杆顶端。
  与此同时。
  一封明码电报,从日向號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通讯室里发了出去。
  频率覆盖了整个东海海域。
  “支那军指挥官阁下……帝国海军第一遣外舰队请求立即停火……我舰已升白旗……请求以人道主义原则允许伤员撤离……”
  这封电报不仅被陈家军的通讯室收到了。
  也被趴在租界里竖著天线的英国军情处收到了。
  也被美国领事馆里蹲守的海军武官收到了。
  也被法租界巡捕房里的情报官收到了。
  全世界都听到了。
  大日本帝国的海军。
  向一个中国军阀。
  升了白旗。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远东的通讯网络。
  ……
  吴淞口要塞。
  地下指挥部。
  通讯兵將截获的明码电报递到了陈子钧面前。
  “大帅!东瀛人投降了!日向號升白旗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沸腾了。
  “贏了!贏了!”
  “打贏了!!!”
  李定国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大帅!兄弟们从沪上打到东海,这群杂碎终於认怂了!”
  陈子钧拿起那份电报,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平静。
  冰冷。
  就像看一张废纸。
  “大帅……”杨衍昭的声音从通讯管里传来,“要不要停止装填?”
  陈子钧没有说话。
  他將那份明码电报慢慢地折了起来。
  然后,他把雪茄摁灭在了那份电报上。
  滋的一声。
  纸张被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大帅?”
  李定国试探著叫了一声。
  陈子钧抬起头。
  他的眼神冷得像吴淞口外那片冰冷的海水。
  “谁允许你们庆祝了?”
  指挥部瞬间安静。
  陈子钧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海域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
  那些红色標记,代表著已经沉没的东瀛军舰。
  但还有一些標记,代表著仍在苟延残喘的驱逐舰和运兵船。
  “南京路上,六十七条人命。”
  陈子钧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虹口的工人,被他们当牲口使。”
  “公共租界那些被枪杀的学生,尸体都还没凉透。”
  “他们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人道主义?”
  他转过身,看向通讯兵。
  “给我回一封电报。”
  “明码。让全世界都听到。”
  通讯兵紧张地举起了笔。
  陈子钧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微笑。
  那是死神的冷笑。
  “中华民国沪上卫戍区陈子钧致东瀛海军山口多闻。”
  “侵我领海,杀我同胞。”
  “举白旗?”
  “我陈子钧的字典里,没有接受侵略者投降这个词。”
  “全军听令。”
  “继续开火。”
  “一艘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