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乱了
  赵维松盯著屏幕。
  “五万块钱已登记,今晚別去马会青家。”
  两行字,刺眼。
  车厢里除了发动机的嗡嗡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桑塔纳的减震不好,过个坑洼,车身晃了一下,赵维松的视线却死死钉在屏幕上。
  前面,司机小张已经打著方向盘,拐上了通往马会青家的那条道。
  小张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试探著问:“赵市长,还是去马主任家?”
  “掉头。”
  “去哪?”
  “回市政府。”
  小张没敢多嘴,一脚剎车,方向盘打死,车身在窄路上硬生生转了个圈。
  赵维松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叠。
  脑子里却像倒带一样,把下午的事过了一遍。
  马会青收钱,这事儿天知地知。
  屋里就三样东西喘气:他,马会青,还有那只装了五万块钱的牛皮纸信封。
  现在这破机器告诉他,钱登记了。
  谁登的?
  纪委?
  那说明马会青前脚出门,后脚就把他给卖了。
  王超贤?
  这说明发计局那头已经撕开了新口子,正等著他往里跳。
  范长庚?
  这老狐狸要是掺和进来,事情最噁心。
  那要是潘金海呢?
  赵维松眼皮跳了一下。那是警告。
  警告他,別动马会青。
  他闭上眼,揉了揉鼻樑,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其实他不怕被人递材料。
  这年头,材料也分三六九等。
  五万块钱,咬死了说是给下属家属看病的慰问金,纪委也未必能立刻拿他怎么样。
  要命的是这个节骨眼。
  马会青刚去发计局核过档案,刚提过当年那份柳河镇的协调单,刚从他办公室拿了钱出来。
  这几个动作连在一起,太脏了。
  黄泥掉裤襠,怎么洗?
  车悄无声息地溜进市政府后门,停稳。
  小张回头:“赵市长,我在这儿等您?”
  赵维松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脖领子,他拢了拢大衣。“不用,你先回,今晚不管谁问,就说我在办公室加班。”
  小张是个明白人,点点头,一脚油门走了。
  大楼里静悄悄的,走廊的灯为了省电,只开了一半,昏黄昏黄的。
  一楼值班室,小刘正翘著腿、抱著茶杯看晚报,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赵市长。”
  “嗯。”赵维松连头都没点,径直上了楼。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反手“咔噠”一声落了锁。
  连灯都没全开,只拧亮了桌上的檯灯。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还躺著几个没拆封的信封。
  都是平时用来应急的现金。
  他把信封一个个拿出来,摞在桌上。
  不能留了。
  以前觉得这玩意儿是底气,现在看,这就是定时炸弹。
  不是金额大小的问题,而是“现金”这东西,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本身就会说话。
  他拿起座机,拨了政府办財务科长的號。
  嘟——嘟——没人接。
  掛断,再拨马会青的手机。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赵维松把话筒重重地拍回座机上。
  关机了。
  这说明范长庚或者別的什么人,提醒到位了。
  马会青现在像个缩头乌龟,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躲,就是他的態度。
  在椅子上僵坐了几分钟,赵维松扯过一张便签纸,拔出钢笔。
  “关於个人向马会青同志提供临时困难帮助的情况说明。”
  写完这行字,笔尖停住了。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主动交说明?
  不行。
  交了,就等於自己把脖子伸了过去,承认给了钱。
  不交?
  万一明天纪委拿著那五万块钱来敲门,他连个缓衝的余地都没有。
  赵维松烦躁地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准確无误地扔进菸灰缸里。
  他摸出手机,翻出高振庭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通了。
  “高书记,我这边有点情况。”
  高振庭那边很安静,连个背景音都没有。
  “说。”
  “马会青可能出问题了。”
  “怎么出问题?”
  赵维松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下午来我办公室匯报工作。我看他爱人最近在住院,开销挺大,就……个人给了他一点慰问金。”
  电话那头没声了。
  赵维松硬著头皮往下说:“就在刚才,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笔钱……已经登记了。”
  高振庭终於开了口,声音平平淡淡。
  “多少钱?”
  “五万。”
  “你给下属慰问金,给五万?”
  赵维松被噎得没接上话。
  高振庭这语气不重,但刀子已经亮出来了。
  他不是在琢磨怎么帮赵维松擦屁股,他是在撇清关係,先问责。
  “当时情况有点急,我没多想。”赵维松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你这种人,会没多想?”高振庭反问。
  赵维松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身子坐直了。
  “高书记,现在扯这些没用!马会青脑子里装著柳河镇那份协调单的底。他要是被逼急了乱咬,这事儿得牵扯到政府办、发计局的旧班子,甚至还有当年市领导的批示。”
  高振庭轻笑了一声:“那是你的线。”
  “也是辛来的线!”
  “少拿辛来盖你的锅。”
  赵维松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半张脸藏在檯灯的阴影里,阴晴不定。
  高振庭不接锅。
  他之前看著高振庭在会上给王超贤施压,还以为两人在这些烂帐上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人家高书记护的,是政法口那套维稳的工具箱,护的是他自己的地盘。
  至於他赵维松?
  好用的时候是一把枪,不好用的时候,隨时能切。
  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高振庭才不紧不慢地说:“明天的书记办公会,我会提个建议,干部涉案线索核查期间,经济口的干部,儘量减少和举报人、关键经手人的直接接触。王超贤也得守这个规矩。”
  赵维松追问:“那马会青呢?”
  “马会青如果已经跟纪委搭上线了,你绝对不能再碰。”
  “万一他把我咬出来呢?”
  “那是你的事。你先想好藉口,为什么慰问下属要给五万现金。”
  赵维松的指关节都捏白了。
  “还有,”高振庭临掛电话前补了一句,“今晚別去马会青家。人家传呼机都提醒你了,你再往上凑,那不叫串供,那叫主动上门送人头。”
  嘟.......
  电话断了。
  赵维松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把桌上那几个信封全扫进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
  放办公室不安全。带回家更蠢。
  他琢磨了一下,翻出一个平时极少用的號码,拨了过去。
  “老沈,睡没?”
  电话那头是市建行的一位副行长,老相识了。
  “赵市长,还没呢......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手头有几笔个人的零散现金,明天想存一下,金额不大,手续就按你们正常的规定走。”
  老沈在那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存个钱还劳您亲自打电话?您隨时过来,我给您安排妥当。”
  “別搞特殊。”赵维松特意咬重了字音。
  “明白,明白,走普通柜檯。”
  “明天上午我未必有空,可能让我家里人过去办。”
  “没问题,您放心。”
  掛了电话,赵维松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严实。这操作其实也不乾净,但在现在这个当口,总比把一堆现金留在身边强。
  他靠在椅子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市政府这栋大楼里,四面八方全都是眼睛。
  不是那种掛在墙角闪著红光的摄像头。
  是记录本。
  王超贤在发计局搞出来的那套“留痕”把戏,简直像瘟疫一样,太他妈討厌了。
  你送封匿名信,人家不拆,直接双人封存;你打个电话,人家掏出本子记下几点几分;你下发个名单,人家转头就去查你备没备案;你掏五万块钱给下属,第二天这就成了一份带著红戳的登记材料。
  赵维松在辛来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一个正科级的局长能这么让人牙根痒痒。
  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二十。
  这个点,王超贤十有八九还在发计局耗著。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见见这个人。
  不是去谈条件,也不是去放狠话。
  他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把辛来搅得鸡犬不寧的年轻人,手里到底捏著多少底牌。
  但这念头刚冒出个尖,就被他一巴掌拍死了。
  现在去找王超贤?那是蠢到家了。
  只要他前脚迈进发计局的门,后脚这事儿就会被记在那该死的本子上。
  说不定连门口那个看大门的老头,都会挺直了腰板,字正腔圆地冲他来一句:请登记,这是重要岗位。
  赵维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拎起公文包,抓过外套,关灯出门。
  走到一楼,值班的小刘还在看那份晚报。
  “赵市长,您回了?”
  “嗯。”
  “要不要我给车队打个电话,叫辆车?”
  “不用了,我走走。”
  小刘愣了一下,拿著报纸的手悬在半空。
  堂堂常务副市长,大冷天的晚上自己腿儿著回家?
  这在辛来,可是个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