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旧手套的沉重触感
  神宫球场上空的风彻底停了。
  两万名观眾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態。
  探照灯刺白的光柱从四个方向砸在黑土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被钉鞋翻搅出来的焦躁泥土味,混杂著淡淡的防滑粉气息。
  药师高中的休息区里。
  胖监督那庞大的身躯紧紧贴著前排的金属护网,粗短的手指死死抠住铁丝,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著一层薄皮。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正像毒蛇一样死死咬著投手丘上的那个18號左投。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那颗轨跡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滑球,绝对是强行扭转手腕投出来的自杀式球路!!
  对於一个高中生来说,那种恐怖的横向折射角度,根本不可能连续投出第二次。
  只要再投一次,那小子的胳膊绝对会当场断在半空中。
  胖监督猛的转过头,衝著打击区里的轰雷市打出一个极度张狂的手势。
  不用管变化球!!
  死咬直球!!
  只要是直球,就用最大的力量把它轰出神宫球场的围墙!!
  打击区內。
  轰雷市根本没看休息区的暗號。
  他刚刚从泥土里爬起来,白色的球裤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浑圆,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
  乾裂的舌头伸出来,用力舔了舔嘴唇上的泥土残渣。
  “快点啊......”
  轰雷市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喘,粗壮的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比普通型號粗了一整圈的重型木质球棒。
  大腿肌肉瞬间膨胀,把球裤撑得紧绷。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砸碎下一颗球了。
  本垒板后方。
  御幸一也左腿半跪在黑土里。
  他的左手上,戴著那只边缘磨损得极其严重、中心口袋深深凹陷的旧手套。
  这是之前在b场馆废弃牛棚里,他私下给佐藤焰接捕时用的装备。
  没有了那层號称坚不可摧的定製减震皮革,这只旧手套薄得就像是一层隨时会被撕裂的窗户纸。
  但他没有打出任何战术手势。
  连要求投手投外角还是內角的暗號都省了。
  旧手套就这么平平稳稳的摆在好球带正中央。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投手丘上。
  佐藤焰胸膛剧烈的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肺管子里全是乾涩的血腥味。
  汗水顺著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黑土上,晕染出一个个深色的泥点。
  左肩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刚才那一记强行扭转手腕投出的滑球,已经把肩袖肌群的承受力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现在连把左臂抬高过肩膀这个基础动作,都要死死咬住后槽牙才能办到。
  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痛楚,让他的视线都在打晃。
  佐藤焰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皮肉外翻,防滑粉混著泥土和鲜血,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
  这只手已经废了。
  再投一次那种大幅度横向变化的滑球?
  手腕或者手肘绝对会当场断在半空中。
  不用別人提醒,他自己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身体状况,连把普通的直球塞进好球带边角都做不到。
  可是。
  打击区里那个扛著重型木棒的怪物,正咧著嘴冲他笑。
  轰雷市的钉鞋在泥土里暴躁的刨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咬著他的放球点。
  退缩就是死。
  躲避就是认输。
  青道高中的休息区里。
  降谷晓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盖。
  他的右膝盖关节腔里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著投手丘上的佐藤焰,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能感受到那种领地被侵犯的焦躁,更能感受到那种哪怕把身体彻底燃尽也要守住投手丘的偏执。
  这就是怪物之间的共鸣。
  “投啊!!佐藤!!”
  泽村荣纯整个人趴在护网上,扯著嗓子疯狂大吼,声音在死寂的球场里显得尤为刺耳。
  片冈监督抱著双臂,墨镜后的目光冷硬如铁。
  他没有下达换人的指令。
  他把所有的筹码,全都压在了这个残破的特招生身上。
  投手丘上。
  佐藤焰深深吸了一口夹杂著泥土味的空气。
  既然控球已经烂到底了。
  既然变化球不能投。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佐藤焰的左脚高高抬起。
  钉鞋底部的金属尖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隨后狠狠砸向前方鬆软的黑土。
  “砰!!”
  泥土飞溅。
  他把全身仅剩的重量,毫无保留的压在跨出的右腿上。
  上半身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强弓,完全无视了肌肉纤维发出的悲鸣。
  左臂在空中抡出一个极度夸张的残影。
  白色的棒球脱手而出!!
  初速依然快得嚇人。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这颗球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直奔御幸手套的正中央砸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尾劲。
  没有任何刁钻的角度。
  就是一颗最纯粹、最暴力的正中央直球!!
  打击区內。
  轰雷市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腰腹力量全面爆发,像是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柴油发动机,带动著沉重的木质球棒横扫而出。
  “呼——!!”
  球棒切开空气,发出极其尖锐的破风声。
  风压掀起地上的沙尘。
  就在球棒即將撞上棒球的那一万分之一秒。
  轰雷市的动作不可抑制的僵了一下。
  上一球。
  那颗在半空中以违背物理常识的轨跡剧烈折射的滑球残影,突兀的在他的脑子里闪过。
  这颗球会不会也在最后关头拐弯?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
  但对於时速超过150公里的直球对决来说,这零点几秒的犹豫,就是致命的。
  轰雷市的挥棒时机,慢了半拍。
  木质的棒头没有击中棒球的中心,而是擦过了球皮的下边缘。
  “鐺——!!”
  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碰撞音炸响。
  火星在棒头和球皮摩擦的瞬间迸发。
  棒球改变了轨跡,狠狠砸向本垒板后方的铁丝网,隨后弹落在地。
  “界外!!”
  主审裁判大声判定。
  轰雷市懊恼的甩了一下球棒,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
  而本垒板后方。
  御幸一也保持著接球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擦棒球。
  这颗球在被球棒擦中之前,已经先一步撞进了他的手套口袋。
  没有了那层厚厚的定製减震皮革阻挡。
  棒球上携带的全部物理力量,毫无保留的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旧牛皮,直接砸在了他的掌心上。
  御幸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
  完全不对!!
  这根本不是150公里极速直球该有的触感!!
  以前在废弃牛棚里接捕佐藤焰的直球时,那种感觉就像是徒手接住了一颗刚出膛的炮弹。
  球在钻进手套的瞬间,会带著一股狂暴的上窜衝击力,震得人整条手臂发麻。
  但刚才这颗球。
  没有上窜。
  没有尾劲。
  甚至在接触手套的那一瞬间,御幸的掌心感受到了一种空洞、无力的下坠感。
  就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表面看著鼓胀,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御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起来,一股凉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后脑勺。
  他慢慢低下头。
  视线越过护目镜的边缘,落在了手套口袋里那颗白色的棒球上。
  球皮表面粗糙不堪。
  而在那两道红色的缝线交匯处。
  赫然印著一抹刺眼的、混合著惨白防滑粉的暗红色血跡。
  血跡还没完全乾透,在球皮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擦痕。
  御幸的呼吸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