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百五十六的极速
  “156 km/h”
  这几个由红色led灯管组成的数字像素点,在明治神宫球场外野那块巨大的电子计分板上跳动了一下,彻底凝固。
  七月的骄阳把本垒板周围的沙地烤得发烫。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看台,在这一秒出现了诡异的声波断层。青道高中应援团那支庞大的铜管乐队里,主號手还保持著腮帮子鼓起的姿態,但吹出来的音符却卡在了喇叭口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破音。前排一个戴著鸭舌帽的中年大叔半张著嘴,手里举著的两根塑料充气棒慢慢滑落,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主审裁判站在本垒板后方,右手还维持著拉弓三振的姿势。他隔著厚重的金属面罩盯著大屏幕,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咽唾沫的声音在防滑粉飞扬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垒侧,稻城实业休息区。
  富士川的脸几乎贴在了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他不信。
  一百零四球。左臂肌肉群绝对已经进入了深度疲劳的红线区。在这种体能枯竭的状態下,用一种完全违背生物力学的扭曲姿势,投出比第一局还要快上六公里的极速?
  这是对运动医学的挑衅。
  “备用测速终端,切过去!”富士川的声音劈了叉,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替补队员,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数据分析台上的另外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瞬间闪烁。
  这是稻城实业花重金在球场本垒板正后方和一垒侧看台安装的两台独立雷达测速仪,採用的是军工级的都卜勒追踪技术,专门用来交叉比对球场官方测速枪可能產生的误差。
  进度条在屏幕中央快速拉满。
  三秒钟后,两组全新的数据弹了出来。
  本垒板后方雷达反馈:初速156.4 km/h,转速2450 rpm。
  一垒侧光学追踪反馈:初速156.2 km/h,进垒末速149.8 km/h。
  三台不同机位、不同工作原理的仪器,在经过复杂的算法过滤掉风阻和湿度干扰后,冷酷地把同一个结论砸在了富士川的脸上。
  没有任何设备故障。
  没有任何数据误差。
  那个站在投手丘上的左投,確確实实在体能见底的第七局,把一颗缝线球砸出了打破全日本高中生纪录的恐怖时速。
  富士川膝盖一软。
  整个人直接跌坐在身后的塑料摺椅上。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他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燥热的空气,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把那条原本平滑向下的体能衰减曲线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废渣。
  “一......一百五十六公里?!”
  不知道是谁,在三垒侧看台的最前排,用一种变了调的颤音把这个数字念了出来。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根点燃的引信,直接扔进了堆满烈性炸药的火药桶里。
  “轰——!”
  整个神宫球场瞬间炸开。四万多名观眾同时爆发出的尖叫声、嘶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实质性的音浪,直衝云霄。连球场上空的几只飞鸟都被这股声浪惊得改变了航向。
  “开什么玩笑!一百五十六!高中生?左投?!”
  “他在第七局投出来的!他是个怪物吗!”
  “稻城的四棒刚才连挥棒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完全被嚇傻了!”
  声浪在球场里来回激盪,震得人耳膜发疼。
  打击区內。
  稻城实业的四棒打者还维持著那个极其彆扭的半蹲姿势。
  他的视线死死盯著地上的本垒板边缘。那里有一块被棒球带起的狂风颳散的白灰。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那颗球会直接砸碎他的面罩,贯穿他的头骨。视网膜上残留的那团暗红色光晕,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试著动了一下右腿。
  一股针扎般的酸麻感立刻从膝盖传遍全身。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打者出局,攻守交换!”主审裁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声宣布。
  四棒打者机械地转过身。他手里的木质球棒显得无比沉重,只能任由棒头拖在红土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他连抬头看一眼投手丘的勇气都没有,低著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向了三垒侧的休息区。
  投手丘上。
  佐藤焰慢慢收回了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左臂。
  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一滴滴砸在防滑粉上,晕开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废物。”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声音不大,很快就被看台上的喧闹声淹没。但站在本垒板后方的御幸一也,却通过唇语把这两个字读得清清楚楚。
  御幸站起身,摘下金属面罩,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捕手手套的掌心处,那一块厚实的牛皮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手掌边缘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那是接捕这种极速直球必须承受的反作用力。
  御幸把球从手套里掏出来,隨手拋向投手丘。
  “接稳了,王牌大人。”
  佐藤焰抬起右手,稳稳地接住棒球。
  御幸的目光在佐藤焰的左臂上停留了半秒。
  刚才接球的时候,佐藤焰的左手完全没有抬起来的动作,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张开。那条手臂就那么笔直地垂在身侧,袖口边缘的布料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正顺著指尖往下滴水。
  御幸眼里的狂热稍微收敛了一点。
  代价开始显现了。
  强行改变发力机制,用这种狂暴的方式榨取肌肉潜力,左臂的微丝血管肯定已经出现了破裂。如果再这么毫无节制地投下去,最多再撑一局,那条手臂就会彻底报废。
  但现在,谁还在乎这个?
  只要能把稻城实业那套噁心人的数据战术彻底踩碎,哪怕是用手臂去换,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青道高中的休息区里。
  所有人都衝到了护栏边上。
  仓持洋一抓著铁丝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青色。他转过头,看著旁边同样呆滯的伊佐敷纯,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
  “纯学长,你看到了吗?一百五十六!那傢伙把稻城的四棒当成沙袋打!”
  伊佐敷纯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仓持的后背上,拍得仓持倒吸了一口凉气。
  角落里。
  降谷晓安静地站在饮水机旁。
  他手里攥著一条白色的毛巾,目光越过休息区的人群,死死盯在投手丘上那个正在走下来的背影上。
  一直以来,降谷都认为自己在球速上拥有绝对的统治力。那是他作为怪物新人的骄傲,也是他想要夺取王牌背號的最大资本。
  但现在。
  那个他一直试图追赶、试图超越的背影,在第七局的极限高压下,用一颗毫无花哨的正中直球,直接把他的骄傲砸了个粉碎。
  不是一百五十。
  是一百五十六。
  降谷晓手里的毛巾被拧成了麻花。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的手。一种从未有过的、夹杂著极度不甘与深深敬畏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腾。
  与此同时。
  一垒侧,稻城实业的牛棚。
  成宫鸣坐在长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外套。
  他手里原本端著一杯加了冰块的运动饮料。
  当大屏幕上那个数字亮起的时候。
  “咔嚓。”
  脆弱的塑料杯壁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
  冰冷的液体顺著成宫鸣的手指缝隙溢了出来,滴在他的球裤上。但他连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他那双向来充满桀驁和轻蔑的眼睛里,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剥离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只会扔石头的半吊子左投。
  那个连好球带边缘都控不准的暴投王。
  现在,手里不仅握著一颗能让所有打者挥棒落空的完美圈指变速球。
  还藏著一颗能直接撕碎任何战术布置的狂暴极速直球。
  成宫鸣慢慢鬆开手,把那个变形的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身,扯掉披在肩上的外套,走到牛棚的铁丝网前。
  “鸣?”旁边的捕手原田雅功转过头,皱著眉头看著他。
  “热身结束了。”成宫鸣的声音很冷,没有了平时那种拖长音的撒娇感,“雅功,告诉监督,接下来的两局,一分都不准丟。”
  他隔著铁丝网,目光穿过大半个球场,和正走向青道休息区的佐藤焰撞在了一起。
  两股无形的杀气在神宫球场的上空轰然相撞。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