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轰然坍塌的资料库
  冰水顺著成宫鸣的手腕一路滑进球衣里,冷得刺骨。
  他隨手把沾著水渍的右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甩开上面的水珠。
  一垒侧的稻城实业休息区,此刻正经歷著一场前所未有的內部海啸。
  那个连滚带爬逃回来的四棒打者,一屁股砸在长椅上。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双手死死抓著头盔的边缘。周围的队友试图上前递水,却被他肩膀上那种拒绝交流的抗拒感硬生生逼退。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躁的土腥味。
  富士川站在分析台前,双手撑著桌面。
  他那精心梳理的大背头现在乱得像个鸟窝,领带被扯松,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他试图把刚才那个156 km/h的数据单列出来,用各种复杂的加权算法去削弱它在整个投球模型中的比重。
  只要把它定义为“不可复製的偶发性极限爆发”,他的资料库就还有救。
  只要能找到他发力姿势中的微小瑕疵,就能推算出下一次爆发的概率极低。
  “富士川。”
  一个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富士川的后背猛地拔直了。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僵硬地转过身。
  国友监督双手抱在胸前,那张常年戴著墨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此刻正透著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我要第七局下半,以及后续两局的应对方案。”国友监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富士川的耳膜上。
  富士川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
  他试图组织语言,但嗓子里就像塞了一团乾草,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监督......方案......推演不出来了。”
  休息区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球员们,瞬间闭上了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富士川。
  国友监督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种沉默比劈头盖脸的痛骂更让人恐惧。
  富士川咬了咬牙,乾脆一把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国友监督。屏幕上,两条顏色截然不同的轨跡线正在一个本垒板的3d模型上反覆模擬。
  “监督,这不是算力的问题,这是人类生理极限的问题。”富士川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轨跡线上。
  “他现在手里有两张牌。”
  “一张是初速156公里,没有任何下坠趋势,直接轰击內角高位的四缝线直球。从脱手到进垒,只需要0.39秒。”
  富士川的手指移动到另一条蓝色的轨跡线上。
  “另一张,是初速在130公里左右,会在本垒板前方二十厘米处產生超过四十厘米剧烈下坠的圈指变速球。进垒时间大约是0.48秒。”
  他抬起头,满头大汗地看著国友监督,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的崩溃。
  “时速差超过了二十五公里!而且两颗球在前半段的飞行轨跡、出手动作,完全一模一样!”
  “如果要打那颗156的直球,打者必须在球刚离开他指尖的瞬间就决定挥棒,根本没有观察球种的时间。但如果他投的是变速球,提前挥棒就等同於对著空气挥棒,百分之百会被三振!”
  “反过来,如果打者想要等变速球掉下来再打,那0.09秒的反应时间差,足够那颗156的直球把打者的球棒连同手臂一起撞碎!”
  富士川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他现在把速度的上限和下限拉得太开了!在物理层面上,他已经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共轨欺骗陷阱!我们的数据只能算概率,算不出他下一颗球到底捏的是哪种缝线!”
  休息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曾经囂张无比、把整个西东京所有高中球队的底牌都扒得乾乾净净的稻城智囊团,此刻就像是一群拿著石块和木棍,却面对著全副武装的现代装甲车的原始人。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概率学。
  在绝对的暴力数值面前,被粗暴地碾成了一地粉末。
  国友监督看著屏幕上那两条交织的轨跡线。
  他慢慢伸出手,从战术板上拿起了一根黑色的马克笔。
  “啪嗒。”
  一声脆响。
  那根粗壮的马克笔,硬生生被他单手摺成了两段。
  黑色的墨水顺著断裂的塑料管流出来,沾满了他粗糙的手心。
  富士川嚇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分析台上。
  “混蛋!”
  国友监督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战术板。带有磁性的战术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砸在水泥地上四处乱滚。
  他那张铁青的脸终於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难道我们要像那些连地区预选赛第一轮都过不去的三流球队一样,站在打击区里去猜他的球种吗?!”
  富士川低著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当数据无法提供预警,棒球这项运动,就只剩下最原始的肉搏。猜对了,上垒;猜错了,出局。
  国友监督深吸了一口带著红土腥味的空气,强行把胸腔里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透过休息区的护栏,看向投手丘的方向。
  比赛刚刚完成攻守交换。
  佐藤焰正从投手丘上走下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青道的休息区,而是站在本垒板附近,百无聊赖地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白灰。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三垒侧的稻城休息区。
  没有挑衅的手势。
  没有咆哮。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停留。
  那种完全不把对手当回事、仿佛只是在看一堆毫无威胁的石头的傲慢姿態,成了对稻城实业引以为傲的数据体系最狠的一记耳光。
  “既然算不出来,那就不用算了。”
  国友监督转过身,从旁边的助手手里扯过一条毛巾,用力擦掉手上的墨水。
  “通知所有打者,放弃对球种的预判。把握棒位置全部缩短两寸。只要球进好球带,就靠本能去碰!哪怕是把球碰出界,也要消耗他的用球数!”
  他把擦脏的毛巾扔在椅子上,目光重新变得冷酷。
  “他投出那种球,左臂的负荷绝对已经到了极限。他在赌命,我们没必要跟著他一起疯。”
  国友监督走到休息区最前方,看著大屏幕上的比分。
  第七局下半即將开始。
  青道高中 0 : 2 稻城实业。
  “防线没有破。”国友监督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休息区,“只要我们还领先两分,只要鸣还在投手丘上,他们就算把天投出个窟窿,也贏不了这场比赛!”
  这句话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稻城休息区里快要崩溃的军心。
  没错。
  佐藤焰再强,他也只是个防守者。
  棒球,是需要得分才能贏的游戏。
  第七局下半,青道高中进攻。
  三垒侧的青道休息区。
  气氛完全不同於稻城的压抑,这里简直像过节一样沸腾。
  片冈监督站在最前面,墨镜后的目光紧紧盯著正在穿戴护具的御幸一也。
  “御幸。”
  “在。”御幸一边扣著护肘的绑带,一边抬起头。
  “稻城的数据体系已经乱了。成宫鸣现在的状態肯定会有所波动。”片冈监督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是我们扳平比分的最好机会。你要做的,是把那股火,烧到他们的本垒板上去。”
  “交给我吧,监督。”
  御幸拎起一根黑色的金属球棒,掂了掂重量,大步走出休息区。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佐藤焰刚好从场上走回来。
  他脸上的汗水已经把衣领完全浸透,左手依然保持著那种僵硬下垂的姿態。
  两人在休息区边缘的红土交界处擦肩而过。
  御幸停下脚步,球棒扛在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投得不错嘛,王牌大人。把那帮玩数据的嚇得都快尿裤子了。”
  佐藤焰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御幸身边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我只负责把他们的打线钉死在耻辱柱上。”
  “剩下的两分......”
  佐藤焰顿了一下,侧过头,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的野兽之瞳死死盯住御幸。
  “拿命去换回来。”
  御幸扛著球棒的手猛地一紧。
  他看著佐藤焰走回休息区的背影,慢慢转过头,看向投手丘上那个正在做热身投球的成宫鸣。
  一个狂野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啊......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