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死亡之组的诞生
  “这哪是分组......这是把怪物全塞进同一个笼子了。”
  那支掉在地上的黑色签字笔滚到高岛礼鞋边,笔帽撞上她的高跟鞋尖,停住了。
  甲子园抽籤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前排媒体席却有记者把领带扯松,喉结上下滑动,手里的对阵表被捏出褶皱。
  高岛礼弯腰捡起那支笔,放回旁边记者的桌面。
  “您的笔。”
  记者抬头看她,嘴巴张了下,没接话,只把笔攥回掌心,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黑点。
  大厅前方的大屏幕还亮著。
  青道高中,东京代表。
  大阪桐生,西日本豪门。
  四国代表,那支连续三年打进夏甲的霸主队伍。
  北海道,巨摩大藤卷高中。
  几个校名被塞进同一条半区线里,粗黑的括號从屏幕左侧一路压到右侧,像一排合上的铁柵栏。
  高岛礼坐在代表席第三排,膝上放著青道的资料袋。她今天穿了正式套装,胸前別著参赛校代表证,镜片反著屏幕上的白光。手指搭在资料袋边缘,指腹被硬纸壳顶得发疼。
  她没有去揉。
  这种分组,对任何队伍来说都不是坏运气两个字能盖过去的事。
  甲子园正赛抽籤有迴避规则,同地区球队首轮儘量错开,部分赛程还要兼顾转播时段和球场维护。规则写在册子上,每一行都乾净,抽出来的结果却能把人推进刀口。
  高岛礼翻开手里的小册子,找到抽籤顺位表。
  青道的签位偏早。
  巨摩大藤卷偏后。
  大阪桐生在中段。
  四国代表卡在另一条交叉线的下方。
  四支队伍本该分散的机会不少,可前面几个签位把空缺堵住,后面几队为了避开同地区首轮碰撞,反倒被规则推向了同一片半区。
  她用指甲在纸上轻轻一点。
  运气坏到这个程度,就会显得有设计感。
  但抽籤球刚才在透明箱里滚动,號码由各校代表亲手取出,旁边有组委会、媒体、高野连人员同时记录。真要动手脚,成本太高,收益也不稳。
  这局难办。
  怀疑没有证据,只会变成东京霸主输不起的笑料。吞下去,青道要走的路会被全国媒体提前写成葬礼程序单。
  前排的主持人拿著麦克风,嗓子发乾,连续看了两次手卡。
  “接下来確认上半区第三轮潜在对阵......”
  话筒里传出刺耳的啸叫。
  主持人赶紧把麦克风拿远,旁边的组委会工作人员弯腰调音。那一下杂音刮过大厅,几个代表皱著脸偏开头。
  大阪桐生的代表坐在左侧第二排,是个头髮花白的部部长。他低头看著分组图,拇指把纸边捻得捲起。
  “青道今年很辛苦啊。”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接话。
  “辛苦?那叫倒霉。第一轮如果过了,后面全是全国级投手。东京那位一年级王牌就算手臂再健康,也不能天天上去投九局。”
  “片冈监督会怎么排?佐藤焰、降谷、泽村......三个一年级投手?甲子园可不是东京预选。”
  “青道这签,抽得太扎眼。媒体有活干了。”
  一句一句,声音不高,却都能钻进耳朵。
  高岛礼把小册子合上,纸页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抬头看向大屏幕。
  青道的名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周围的强校名號一层一层围上来。媒体席的摄像机转过来,长镜头黑洞洞地对准她,快门声从前排一路响到后排。
  他们在等她的反应。
  皱眉,嘆气,扶额,哪怕只是低头,都能被剪进今晚的体育新闻里,配上“东京王者遭遇死亡分组”的標题。
  高岛礼抬手推了推眼镜,镜架贴住鼻樑,冰凉的触感让她胸口那股堵劲压下去。
  不能给他们这张图。
  她拿起资料袋里的参赛证,起身走向侧边通道。
  组委会负责抽籤流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墙边,手里攥著通话器,额头沁著汗。他看见高岛礼过来,先一步堆出礼貌表情。
  “高岛老师,辛苦了。关於赛程確认,稍后会统一发放正式文件。”
  “我想核对一下青道所在半区的休息日安排。”
  高岛礼把参赛证递过去,语气很平。
  中年男人接过参赛证,视线往旁边媒体扫了一圈。
  “休息日安排会按照赛事手册执行,原则上每轮之后根据天气和转播调整。”
  “原则上?”
  高岛礼盯著他手里的通话器。
  “如果首轮后遇到雨天顺延,半区內的连战间隔怎么计算?投手保护规定不写在赛程里,但高中生的手臂不会跟著电视台改档期。”
  中年男人的笑容卡在脸上。
  他没料到高岛礼第一句话问的不是签位公平,而是休息日。
  这个问题不能隨口敷衍。
  青道刚在新闻发布会上把佐藤焰的美国检测报告砸到媒体脸上,现在全日本都在盯著那条左臂。组委会如果在公开场合给出一句容易被抓漏洞的话,明天就会被记者拿去做文章。
  中年男人把参赛证还给她,压低嗓音。
  “高岛老师,这边不適合谈细节。”
  “那就换个適合的地方。”
  高岛礼没有挪步。
  “青道接受抽籤结果,也尊重规则。正因为尊重,我需要拿到规则能给的全部信息。练习场时段,雨天顺延优先顺序,转播窗口,医疗检查点。现在。”
  中年男人看著她。
  她也看著对方。
  抽籤大厅的嗡嗡议论从背后涌来,摄像机还在找角度。高岛礼很清楚,对方不会想在镜头前跟青道代表拉扯。她也不会给人“闹事”的把柄,她只要规则內的东西。
  成年人之间的交锋,很少靠拍桌子。
  谁先让话落进別人能记录的范围,谁就输半步。
  中年男人把通话器换到左手,朝旁边年轻工作人员招了招手。
  “把上半区的临时赛务表给高岛老师一份,非公开版,標註以正式通知为准。”
  年轻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夹跑过来,翻找时有张浅蓝色纸片滑出夹缝,落在地毯上。高岛礼扫了一眼,上面印著“甲子园第三训练场 夜间维护”的字样,右下角用红笔圈了几个时段。
  她没弯腰去捡。
  年轻工作人员手忙脚乱把纸片塞回夹子深处,抽出另一份灰色封面的赛务表。
  “请、请收好。”
  高岛礼接过,指尖从封面划过。
  夜间维护时段。
  青道如果落在那几个训练窗口,赛前適应场地的时间可能被切碎。这个信息还不能下结论,但能提醒片冈监督早做备选。
  “感谢配合。”
  她把赛务表放进资料袋。
  中年男人鬆了半口气,又补了一句。
  “高岛老师,分组结果引起议论,我们也很遗憾。不过抽籤流程全程公开,所有学校都在同一套规则下。”
  高岛礼停了半步。
  “同一套规则,不代表同一条路。”
  中年男人没接上。
  她转身往座位走。
  媒体席那边有人已经站起来,记者证在胸前晃。
  “高岛老师!青道对这个分组有什么回应吗?”
  “佐藤焰选手会不会在甲子园承担过重投球量?”
  “片冈监督是否提前准备了多投手轮换?”
  一排话筒伸过来,被警戒线拦住。
  高岛礼在警戒线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校名还在那里,亮得刺人。
  她把资料袋抱在左臂,右手扶了一下眼镜。
  “青道的回应,会在球场上给出。”
  记者们的笔齐刷刷动了起来。
  这种回答不够软,也不够失態。有人失望地嘖了一声,转头去拍其他强校代表。
  高岛礼重新坐回代表席。
  旁边来自关东另一所学校的经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把水杯推过来半寸。
  “喝点水吧,脸色不太好。”
  “谢谢。”
  高岛礼接过,却没有喝。
  女人看著屏幕,轻轻嘆了口气。
  “我带队十几年,没见过这种半区。青道明明拿了东京,按理不该这么早跟这些队伍撞上。”
  “按理两个字,上了抽籤台就不值钱了。”
  高岛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带著塑料瓶的味道,滑过喉咙时发涩。
  女人压低声音。
  “你们得小心巨摩。”
  高岛礼侧过头。
  女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
  “北海道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今年的投手,比去年还难打。那个本乡正宗......练习赛里有场七局参考赛,打者连外野都没怎么碰到。巨摩的监督不喜欢媒体,但他们收集资料很勤。东京决赛录像,他们估计已经拆到每一颗球了。”
  高岛礼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
  “谢谢提醒。”
  女人摆摆手。
  “別谢。我只是怕你们被他们拖进投手战。巨摩最擅长把对面王牌逼到过劳,再用后段打线磨死牛棚。青道现在名气太大,他们不会跟你们比谁更好看,他们会比谁更能熬。”
  高岛礼的手指在瓶身上收了收,瓶壁凹进去一块。
  这个提醒很值钱。
  青道有佐藤焰,但也正因为有佐藤焰,对手的计划会围绕他展开。大阪桐生会研究打线压迫,四国霸主会打细节,巨摩则会把比赛拖进泥里。
  如果片冈监督只把这当成强强对话,那就会被赛程啃掉体力。
  她拿出手机,拇指停在拍照键上。
  大屏幕上,最后一组签位確认完成。主持人念完校名,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很快被议论声盖住。
  前排有个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
  巨摩大藤卷的监督。
  他穿著深色西装,肩膀很宽,站起来时椅背往后撞了一下,发出闷响。旁边的代表给他让路,他却没有立刻走。
  他转过身,看向高岛礼这边。
  那张脸没有多余表情,眉骨压著,视线从镜片下方扫过来。大厅里的灯照在他额头上,汗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掌刀横在脖颈前。
  轻轻一划。
  动作短促,乾净,连停顿都没有。
  四周几名代表的呼吸卡住。媒体席有人拍到了,快门声一下子密了起来。
  这不是少年人的挑衅。
  这是监督给监督的战书。
  他在告诉青道,巨摩大藤卷不怕佐藤焰,也不怕东京冠军。他们已经把这条半区当成猎场。
  高岛礼坐在原位,手里的手机已经对准大屏幕。
  她没有回应那个动作,只按下拍照键。
  咔。
  分组图被存进相册。
  巨摩监督的手放下,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什么声响,可他身后那排记者全跟著动了,镜头追著他的背影一路过去。
  高岛礼打开简讯界面,收件人选中片冈监督。
  她先发了分组图。
  又把灰色封面的赛务表拍了两页,附在后面。
  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大厅还在吵。
  “青道这下完了吧?”
  “別说完了,能从这个半区出来就是冠军相。”
  “佐藤焰再强也只是一个一年级。大阪桐生、四国那队、巨摩......连续打这种学校,投手群会被榨乾。”
  “片冈监督得头疼死。”
  高岛礼听著这些声音,低头敲字。
  她原本想写“赛程很糟,请提前调整轮换”。
  太平。
  想写“请注意巨摩的消耗战”。
  不够。
  片冈监督不需要她替他害怕。青道现在需要的不是求稳的措辞,而是一把能插进队伍胸口的刀。
  她刪掉输入框里的前半句,重新打字。
  “通往王座的路上,全是怪物的尸体。”
  发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消息跳出“已送达”。
  高岛礼把手机扣在掌心,抬头看向大屏幕。
  抽籤仪式还在继续后续流程,主持人要求各校代表按顺序领取资料。工作人员端著托盘穿过通道,纸张边角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
  她起身排队。
  经过前排时,大阪桐生的部部长侧头看她。
  “高岛老师,青道今年被推上风口了。”
  “我们已经在风口上站了一整天。”
  “东京决赛那颗156,漂亮。不过甲子园不是测速会。你们的一年级王牌,要撑住这种赛程,不容易。”
  高岛礼停下脚步。
  “您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
  部部长笑了笑,手里的扇子合上又打开。
  “都有。大阪桐生不喜欢打没有准备的仗。”
  “那您会失望。”
  “哦?”
  “青道也不喜欢。”
  两人隔著半步距离看著对方,旁边工作人员抱著资料站著,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部部长把扇子收回袖口。
  “那就甲子园见。”
  “甲子园见。”
  高岛礼领了正式赛程资料,回到座位时,手机震了一下。
  片冈监督回復得很短。
  “收到。”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下面,紧接著又弹出一条。
  “保持联络。练习场时段继续查。”
  高岛礼看著第二条,胸口那块压著的石头挪开半寸。
  片冈监督看到了赛务表里的问题。
  她立刻回了一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
  大厅出口处,巨摩大藤卷的监督已经被记者围住。有人问他怎么看青道,怎么看佐藤焰,怎么看死亡半区。
  他停在门口,背对著大厅灯光,声音通过几个记者的录音笔传回来。
  “甲子园不需要同情。”
  他停了一拍。
  “被安排到哪里,就从哪里杀出去。做不到的队伍,早点回家。”
  这话刺耳,却挑不出错。
  高岛礼站在座位旁,手掌按著资料袋边缘,硬纸壳硌著掌根。
  她抬头,再看了一次那条半区线。
  青道的名字被夹在一群怪物中间,没有退路,没有缓衝,连喘气的缝都少得可怜。
  可退路这种东西,片冈监督从来没给他们准备过。
  高岛礼转身往出口走。
  她的高跟鞋踩过厚地毯,声音被吸走。走到门边时,身后大屏幕完成最终確认,工作人员把所有参赛校的对阵表定格,红色“正式”印章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死亡之组,落章了。
  同一时间,通往兵库县的高速上,青道的大巴正穿过一段长隧道。
  车厢顶灯亮著,窗外的水泥墙一格一格往后退。有人靠著座椅补觉,有人小声翻赛程介绍,泽村把胶带贴在手指上,贴歪了又撕下来,疼得齜牙咧嘴。
  片冈监督坐在最前排。
  手机屏幕亮起时,他抬手拿起。
  第一张图,是分组表。
  第二张,是赛务表。
  第三条文字,把屏幕下方的蓝光映在他的墨镜上。
  片冈监督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眉峰压低,另一只手把记录册合上。
  车厢里,后排靠窗的位置,佐藤焰原本闭著眼。
  隧道灯影从他帽檐上一道一道掠过。
  手机震动的第二声刚落,他睁开了眼。